六月二十八日，澄川大学毕业典礼。
早上七点半，体育馆门前已经人山人海。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挤来挤去，有人捧着花，有人抱着学士帽，有人拉着爸妈拍照，还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舍不得。
体育馆门口新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风一吹猎猎作响。旁边，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阿姨正指挥自家儿子摆姿势：“帽子戴正！手别插兜！你爸，快门按勤一点！”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举着一块手写横幅，上面是孙子的名字，被全家人笑话“比接明星还隆重”。
沈聿站在人群里，被陈旭和周凯一左一右夹着，已经拍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拍着拍着，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那些牵着父母手的同学。不远处，一对母女抱在一起，妈妈说着“我闺女毕业了”，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女儿一边笑一边给她擦眼泪。
沈聿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这个点，云溪镇那间早餐店应该刚收了早市，他妈大概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收拾，等着他晚上打电话。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扯着嗓子喊：“陈旭！再来一张！”
“聿哥！看这！对！笑一个！”陈旭举着手机，嗓门震天响，“你笑得太僵了！跟被枪指着似的！放松！想想高兴的事！”
“我他妈已经够放松了！”沈聿举着学士帽，脸上的笑容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肌肉都要僵了，“拍了多少张了？！”
“四十六张！”周凯在旁边数着，“这才哪到哪，我们宿舍一人怎么不得拍个一百张？”
“一百张？！”沈聿瞪眼，“我的脸都要笑裂了！”
“毕业嘛！一辈子就一回！”陈旭又咔嚓一张，“来来来，换个姿势！你俩靠一起！”
沈聿被他们俩折腾得没脾气。
他刚想撂挑子不拍了，周凯就凑过来，一本正经地指挥：“聿哥，你那个姿势不行。拍毕业照讲究的是风度，你把手搭在帽檐上，眼睛看斜上方四十五度，嘴角微微上扬——对，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这叫‘学士风度’。”
“学士风度你个头！”沈聿瞪他，“我拍得跟个雕像似的！”
“雕像才好看！”陈旭在旁边咔嚓咔嚓连拍，“聿哥你信我，你那张脸，只要别笑得太夸张，怎么拍都帅！”
“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陈旭拍着胸脯，“你看这张，多有气质！”
沈聿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屏幕上的人确实挺帅，就是表情有点僵硬。他满意了：“行，那就按这个姿势拍。”
“好嘞！来！再换一个！这回把学士帽扔起来！”
“扔起来？！”
“对！跳起来扔！抓拍那种青春的感觉！”
“你他妈怎么不扔！”
“我扔你也得拍啊！”陈旭举起手机，“快！三、二、一——扔！”
沈聿骂骂咧咧地把学士帽往上一抛，跳起来，陈旭咔嚓一张，拍完低头一看，乐了：“绝了！这张回头必须放宿舍相框里！”
周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行啊，聿哥这弹跳，学士帽扔得都比别人高。”
“那是！”沈聿得意起来，“我好歹是篮球队的！”
“对！”陈旭又举起手机，“那再来一组！这回你运球！假装你在球场上！”
“你让一个穿学士服的人运什么球！”
“青春嘛！”
沈聿骂了一句，却还是接过了陈旭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篮球，单手转了两圈，摆了个投篮的姿势。
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顾临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大台阶下，穿着白衬衫，正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来找他的。
沈聿的嘴角不自觉咧开，又赶紧抿住，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学士帽，整了两下，还是没忍住，抬头朝那边喊了一声：“顾临！”
他喊完，又觉得自己喊得太积极了，赶紧补了一句：“——你怎么才来！”
顾临抬起头，看见他，弯了一下嘴角，穿过人群走过来。
陈旭在旁边挤眉弄眼：“哟，嫂子来了！嫂子快过来！正拍合照呢！”
顾临走过来，站到沈聿旁边。沈聿立刻往他那边靠了靠，又觉得靠得太近了，往外挪了半步，想了想，又挪回去了。
“你穿学士服还挺好看的。”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梗着脖子：“那、那当然！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生！”
“嗯。”顾临说，“正经大学生，毕业快乐。”
沈聿被他这一句说得心里又甜又涨，正要说什么，陈旭已经举着手机凑过来：“来来来！嫂子聿哥站一起！给你们俩拍一张！”
两人并排站好。顾临自然地伸手，搭住沈聿的肩。沈聿的肩膀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
陈旭往后退了几步，正要按快门，旁边负责拍照的学校摄影师走了过来，举着相机，冲他们喊了一声：“好——新郎新娘看镜头！”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陈旭第一个笑出声，手机差点摔地上，“新郎新娘！哈哈哈哈哈！聿哥！你是新娘！”
“陈旭你闭嘴！”沈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转头冲摄影师喊，“我们、我们是男的！”
摄影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临，这才反应过来：“啊？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习惯这么喊了！那个——新郎新郎！看镜头！”
“哈哈哈哈哈！”周凯笑得直不起腰，“补刀！嫂子这波补刀绝了！”
“谁是新娘啊！”沈聿急得跺脚，“我们俩都是男的！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顾临在旁边，语气平淡，接了一句，“拍都拍了。”
沈聿：“……”
“嫂子说得对！”陈旭笑得直拍大腿，“拍都拍了！回头我把这张洗出来！一张挂宿舍，一张给你俩贴床头！”
“你敢！”沈聿作势要揍他。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难得地开口：“拍吧。等他们结婚的时候，这张还能当个彩蛋。”
“林昭！”沈聿转头瞪他，“你也跟着起哄！”
林昭面无表情：“我这是祝福。”
赵凯不知道从哪挤过来，憨憨地挠了挠头：“哥，那以后你跟嫂子……不是，你跟顾哥办酒席的时候，我当伴郎行不？”
“赵凯你闭嘴！”沈聿快炸了，“谁要办酒席了！”
“我。”顾临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聿转过头，看着顾临，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办酒席的时候，让他当伴郎。”顾临看着赵凯，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我答应了。”
赵凯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得好好练练，伴郎是不是得会挡酒？”
“会更好。”顾临说。
沈聿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滴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憋出一句：“……顾临，你、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顾临说。
“……！”沈聿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旭在旁边感叹：“聿哥，你可算栽了。栽得那叫一个彻底。”
“滚！”
沈聿嘴上骂着，耳朵尖却是红的，手却悄悄伸过去，碰了一下顾临的手背。
顾临没躲，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陈旭眼尖，嗷的一嗓子：“牵手了！牵手了！快拍快拍！这镜头必须抓！”
沈聿吓得赶紧把手抽回去：“陈旭你给我滚！”
九点，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校长在台上念着每年都差不多的致辞，台下的毕业生们有的认真听，有的偷偷抹眼泪，有的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沈聿坐在座位上，听了一会儿，注意力就飘了，侧过头，小声问旁边的顾临：“你一会儿是不是要上台？”
“嗯。”顾临说，“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三分钟。”
“我操！”沈聿瞪大眼睛，比自己上台还激动，“那你可得讲好啊！我坐第一排，我给你录下来！”
“不用录。”顾临说，“你就坐那儿看着我就行。”
“那不行！”沈聿理直气壮，“我对象上台发言，我必须录！我还要发朋友圈！让全队都看看！”
顾临没再拦他。
典礼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念到顾临的名字。顾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台上走去。他经过沈聿那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沈聿坐在那里，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讲好！”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继续朝台上走。
台上，顾临站在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在第一排落了一瞬。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他的声音很稳，“我是计算机系的顾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三句话。”
“第一句，谢谢澄川大学。第二句，谢谢我的老师。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
台下安静地看着他。
“第三句，谢谢一个人。”顾临说，“他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是他让我知道，为了能站到他身边，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变得多好。”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爆发出掌声和起哄声。
陈旭在下面拍着大腿：“嫂子这是当众表白啊！”
“嘘！”沈聿瞪他，但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心里又胀又甜，像塞了一团棉花糖。
顾临的发言结束，他走下台，重新坐回沈聿旁边。沈聿假装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第三句说的是谁啊？”
“你说呢？”顾临问。
“我、我怎么知道！”沈聿嘴硬，“你们计算机系那么多同学……”
“是你。”顾临说。
沈聿的嘴角压不住了，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了起来：“……哦。”
“就一个‘哦’？”
“那你还想听什么！”沈聿压低声音，凶巴巴的，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还能当场亲你不成！”
顾临看了他一眼：“也可以。”
“……”
沈聿转过头去，不理他了。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伸过去，勾住了顾临的小指。
顾临没抽开，反手勾住了他的。
典礼还在继续，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
沈聿坐在那里，勾着顾临的小指，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澄川大学的样子。
四年前的九月，他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校门口，晒得黝黑，满身是汗，像一只误闯进城的土狗。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好打球，打出点名堂，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在体育馆里看见了顾临。
他记得很清楚——开学没几天，他去体育馆看训练，顾临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光。
那时候沈聿想：这人长得真好看。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跟这个人谈恋爱，更不知道自己会为了这个人，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下午，就为了送一瓶水。
如今四年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勾着的那根手指，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顾临。”
“嗯？”
“四年前，我刚来学校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会这样。”沈聿小声说，“那时候我觉得，毕业是好遥远的事。没想到一眨眼，就到了。”
“是啊。”顾临说，“一眨眼，我们就在一起一年多了。”
“一年多？”沈聿算了算，“告白是去年春天的事——那都一年多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清。”顾临说。
沈聿的耳朵尖又红了，赶紧别过头去：“……你少来，你就是记性好。”
“嗯。”顾临说，“记性好，都用来记你了。”
“顾临！”
“在。”
沈聿说不出话了，只能红着耳朵，假装专心看台上。但他勾着顾临小指的手，又紧了两分。
两个人就这样，在满场的热闹里，偷偷地，勾着小指，坐完了整个毕业典礼。
拨穗的时候，沈聿排在人群里，被系主任拨了帽穗，又跟系主任合了影，正要下来，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乔安。
沈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拇指一滑，把电话挂了，手机塞回口袋里。
顾临站在几步外，看见了这一幕。
沈聿走回他身边，对上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小时候的邻居，总给我打电话。”
“嗯。”顾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沈聿看他没什么反应，反而莫名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我妈跟她妈是老姐妹，两家住得近，我妈老让她们家照顾我——她、她也没什么事，就是隔三差五问问我在干嘛。”
“嗯。”顾临说，“那挺好的，有人关心你。”
沈聿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旭已经冲过来：“聿哥！快！系里大合照！”
沈聿被拉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吞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聿挂电话的动作，太熟练了。拇指一滑，屏幕一暗，中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一个“总给我打电话”的人——说明这个号码，隔三差五就会亮一次。
顾临垂下眼，把这个细节，也一并记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乔安。
他从来不知道，沈聿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四年，却从来没听沈聿提起过的——乔安。
他没有追问。
顾临向来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的人。他想知道什么，会自己去看，自己去想。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傍晚，毕业典礼散场。
校园里的人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零星的毕业生还在拍照。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金红色，连教学楼的玻璃都像镀了一层金。
沈聿拉着顾临，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把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图书馆门口，篮球场边，食堂门口，还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路。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聿把手机递给路过的同学：“同学，帮我们拍一张！”
“拍什么？”同学问。
“就我们俩！”沈聿把顾临拉到身边，“背影就行！”
同学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把两个人的背影留在了夕阳里。
沈聿拿回手机，看着照片里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满意地点头：“这张好。”
“哪里好？”顾临问。
“说不上来。”沈聿说，“就是觉得，咱俩就该这样，一直走下去。”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但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正要继续往前走，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校园论坛热帖。他随手点开，看见标题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今天的摄影师，是懂新郎新娘的》。
“卧槽！”沈聿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谁、谁拍的！怎么还传网上了！”
顾临凑过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沈聿的脸红得能滴血，顾临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并排站着，像极了婚礼合影。
“拍得挺好。”顾临评价。
“好什么好！”沈聿往下翻评论区，越翻脸越红，“你看这楼，说要洗出来挂校史馆！还有这条，说咱俩像结婚照！我们、我们——”
“我们是男的。”顾临接上他的话，语气平淡，“拍都拍了。”
沈聿：“…………”
他憋了半天，最后闷声说：“……那我也存一张。”
说完，他飞快地把那张图存进相册，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留着当罪证！以后你要是不理我了，我就拿这照片出来说事！”
“嗯。”顾临说，“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沈聿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能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聿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沈秀兰发来的消息：“毕业了？恭喜我儿子！等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沈聿看着那条消息，咧嘴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妈，过两天就回去！”
他回完消息，抬头看见顾临正看着自己，解释了一句：“我妈。”
“嗯。”顾临说，“阿姨说什么了？”
“说给我包饺子。”沈聿顿了顿，又说，“顾临，等忙完这阵，你跟我回云溪镇一趟吧。我妈总念叨你，说想见见你。”
“好。”顾临说，“我也想去看看她。”
沈聿咧开嘴，正要说什么，顾临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写着“许清和”三个字。他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顾临应了几声：“嗯，典礼结束了。嗯，入职前我会回去。你跟我爸说，毕业设计的事都办完了，让他放心。”
挂了电话，沈聿问：“你妈？”
“嗯。”顾临说，“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那你……”沈聿说，“你回去吧。你爸妈肯定也想你了。”
“嗯。”顾临看着他，“今晚先陪你。”
沈聿心里一甜，嘴上却说：“谁要你陪了！你赶紧回去陪你爸妈——你、你明天再回去也行！”
“明天回去。”顾临说，“今晚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