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江,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澄川大学像被扔进了一口蒸笼。图书馆门口的打印店排着长队,每个人的U盘里都存着同一个文件名的副本——《毕业设计终稿(最终版)》《毕业论文(再也不改了)》。三楼自习区一桌难求,有人用马克杯和抽纸摞成围墙,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走廊里,两个女生一人捧着一杯冰美式,靠墙互相打气:“过了就解脱了,过了就解脱了。”
打印店老板头也不抬:“又一个查重的?两毛一张,刷卡扫码都行。”
这就是六月的澄川大学。论文季的战场,比球场的哨声还催人。
澄川大学计算机系的实验室里,空调开到二十度,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屋里却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的声音。
顾临已经连续一周凌晨两点才睡了。
他的毕业设计做到最关键的一步——系统调优。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图表铺了大半个屏幕,他盯着一行报错信息看了十分钟,删掉三行,又补上两行,重新跑了一轮测试。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
方予安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论文文档已经改到第三版,抬头看见顾临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开口:“顾临,你昨晚几点走的?”
“两点。”
“今天呢?”
“还没走。”
方予安:“……”
“你就不怕猝死在毕业前?”方予安说,“到时候毕业典礼给你摆个遗像,上面写——顾临同学,卒于毕业设计,享年二十二。我们全班给你献花。”
“嗯,花可以。”顾临头也不抬,“让沈聿给我选白玫瑰。”
方予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骂了一句:“……恋爱脑!”
“谢谢你夸我。”顾临说。
方予安翻了个白眼,不跟他说话了。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昭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顾临桌上,一杯自己喝着,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那个系统,跑得怎么样了?”
“还在调。”顾临说,“模型精度差两个点,我想再压一压。”
“差两个点,优秀论文够了。”
“我想做到最好。”
林昭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过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他今晚会来。”
顾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谁?”
“你对象。”林昭说,“他昨天在食堂堵着我问,说你最近脸色不好,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就是写论文写的。他说今晚训练完过来看看你。”
“……他跟你说的?”
“嗯。”林昭面无表情,“他还让我别告诉你,说给你个惊喜。”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继续敲键盘:“那我不知道。”
“装得还挺像。”林昭说。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键盘声。
过了半晌,方予安忽然问:“林昭,你保研那事,导师最后定了没?”
“定了。”林昭说,“周教授,系统方向。”
“那不早就定了?怎么也没听你说一声!”
“学院网站公示了半个月。”林昭淡淡道,“你自己不看,还怪我不说。”
方予安:“……行,我的错。”
顾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恭喜。”
“嗯。”林昭说,“你们俩少来实验室秀恩爱,就是给我最大的贺礼。”
方予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数了数:“毕业以后,我入职,你读研,顾临也入职——行,计算机学院,一个没散。”
林昭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让任何人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晚上十点半,实验室的门又响了。
方予安抬头一看,门口站着沈聿,一身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热气腾腾,香味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顾临!”沈聿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的顾临,大步走过去,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吃饭了没?我猜你就没吃!”
顾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个袋子:“你训练完过来的?”
“嗯!”沈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我跟你说,学校后门那家粥铺,这个点还没关门,我给你买了皮蛋瘦肉粥,还有一份煎饺,还有——”他掏出一个保温杯,“还有我妈教我的,红枣枸杞水,补气血的!你天天熬夜,得补补!”
顾临看着面前摆了一排的吃的,一时没说话。
方予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喂,我们这一屋子人都在熬夜,怎么就他有粥喝?”
“你自己不会买啊!”沈聿头也不回,理直气壮,“你又不是我对象!”
方予安:“……”
“……行。”方予安把脸转回自己电脑屏幕,“你们俩继续秀恩爱,我当没看见。”
林昭坐在角落里,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把粥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递到顾临手里:“快吃,趁热。”
顾临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沈聿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喝。”
“那当然!”沈聿得意起来,“我妈说了,粥要熬到米花全开才香,这家铺子熬得够火候,我特意跑了两条街去买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顾临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毕业设计,到底做的什么啊?我问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说,神神秘秘的。”
顾临放下勺子,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你猜。”
“我猜不着!”沈聿理直气壮,“我就看到一堆我看不懂的图,跟外星文似的。”
“那是战术跑位图。”顾临说。
“啥?”
“我把篮球比赛的录像喂给模型,让模型自动识别球员的跑位、战术,还有防守漏洞。”顾临指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线条,“以后教练想看一场比赛的战术,不用一帧一帧地看录像,系统直接给他标出来。”
沈聿瞪圆了眼睛。
“……你、你再说一遍?”
“我做的毕业设计,是篮球战术分析系统。”顾临看着他,“就是给你和你们队做的。”
沈聿张着嘴,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顾临!你!你!”
“坐下。”顾临说,“别人还要学习。”
沈聿一屁股坐下,但脸上的表情根本收不住,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他压着嗓子,激动得直拍大腿:“你、你为了我做了一个系统?!你说你天天熬到两点,就是为了给我做一个系统?!”
“嗯。”顾临说,“顺手的事。”
“顺什么手!”沈聿差点跳起来,“你知道我们队分析一场比赛要花多久吗?李教练每次看完录像,眼睛都快瞎了!你这个要是真能用——”
他忽然又坐直了,表情严肃起来:“顾临,你这个系统,能卖钱吧?”
方予安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他要是愿意卖,职业队抢着要。”
沈聿的眼睛又亮了。
他看顾临的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又像在看一个大宝贝:“顾临,你等着,等你做完了,我拿去给李教练看!让他以后分析战术都用你的系统!让他夸你!”
“嗯。”顾临说,“那也得先让它跑通。”
“一定跑得通!”沈聿拍着胸脯,比他还有信心,“我对象做的东西,肯定能行!”
他坐在顾临旁边,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完,又看着他敲了一会儿键盘,才心满意足地收拾了袋子:“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赶紧弄,弄完早点回去睡觉。”
“嗯。”
沈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顾临桌上:“这个你半夜喝。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熬太晚了,顾临。”
顾临看着他,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沈聿这才放心地走了。
实验室的门合上,方予安幽幽地开口:“顾临,你对象一天来三趟,我这篇论文都不用写了,光看你们俩就能饱。”
“那正好。”顾临说,“给你省点饭钱。”
“……”
林昭在角落里,难得地接了一句:“有人送粥,有人写系统。你们俩这叫双向奔赴。”
“谢谢。”顾临说,“你总结得挺好。”
林昭:“我没夸你们。”
“我知道。”顾临说,“但你说了‘双向奔赴’。”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咖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毕业论文交稿的前一周,沈聿开始抓瞎了。
事情是这样的。顾临的毕业设计进入收尾阶段,答辩定在下周三。沈聿的毕业论文也要交稿了,可他的论文,至今还是空白一片。
晚上,图书馆角落靠窗的位置,沈聿对着电脑屏幕,盯了整整半小时,屏幕上还只有一行标题——《论高校篮球运动员的技术训练》。
标题下面,空空如也。
“……顾临。”沈聿终于憋不住了,小声喊他。
“嗯?”
“你说,这论文到底怎么写啊?”沈聿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痛苦,“我打球行,让我写球,我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你看,我都坐这儿半小时了,就写了六个字!”
“哪六个字?”
沈聿指着屏幕:“‘论高校篮球运动员的技术训练’——这算六个字吧?”
“算。”顾临说,“有进步。”
“进步什么啊!”沈聿哀嚎,“我室友陈旭都写了两千字了!周凯那个情圣都写了一千五!就我,就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地说:“顾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你写论文那么厉害,我怎么连个开头都写不出来……”
顾临看着他趴在桌上的后脑勺,想了一下,开口:“沈聿。”
“嗯?”
“你先别想论文。”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我就行。”
沈聿抬起头,一脸警惕:“……你别想套路我。”
“不套路你。”顾临说,“我就问你,你最拿手的得分方式是什么?”
“突破啊!”沈聿脱口而出,“我突破最厉害。”
“为什么厉害?”
“我快啊!”沈聿来了精神,“我这人别的不行,速度是真快。我第一步特别快,防守人根本反应不过来——我变向那一下,重心压得低,他们一跟,我就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警惕地看着顾临:“你、你不会是想让我把这些话写进论文里吧?”
“为什么不行?”顾临看着他,“你说的这些,就是论文。”
沈聿愣了。
“论文不是让你编,是让你把你会的东西,讲给别人听。”顾临说,“你刚才说的——速度、第一步、变向、重心——这些就是你的技术特点。你把它们展开,讲清楚每一步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配上训练方法,这就是一篇论文。”
“可、可这也太简单了吧?”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顾临说,“你现在,把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写下来。”
沈聿半信半疑地转回去,对着电脑,敲了一行字:“突破技术是篮球比赛中最重要的得分手段之一,它的核心在于速度与节奏的变化……”
他停下来,回头看顾临:“然后呢?”
“然后,”顾临说,“你刚才说,你的第一步特别快。那你就写,为什么快——是你练出来的,怎么练的?”
“我从小跑出来的啊!”沈聿说,“我家云溪镇,我上小学的时候天天跑着去上学,跑了好几年,腿上的劲儿就这么跑出来的——这也能写?”
“能写。”顾临说,“你把‘从小跑步上学练出的爆发力’换成学术的说法——长期耐力与爆发力训练对青少年下肢力量的影响——这就是文献综述。”
沈聿瞪大眼睛,消化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我懂了!顾临!我懂了!”
“小点声。”顾临说,“图书馆。”
“哦哦!”沈聿赶紧捂住嘴,但眼睛亮得吓人,“你是说,我把我打球那点破事,换个说法,说得像那么回事,就行了?!”
“嗯。”顾临说,“你的实战经验,比书本上的东西值钱。”
沈聿激动得不行,正要转回去打字,忽然又想到什么,回过头:“顾临,你这种教法,周凯说有个学名,叫什么来着——‘反向教学’!”
顾临看了他一眼:“周凯还知道这个?”
“他什么都知道!”沈聿得意起来,“他说了,这招他追女生用不上,追论文倒是用得上!”
“……他追的女生,可能不吃这套。”顾临说。
“他也没追上!”沈聿说着自己先笑了,“行了行了,不聊他了,我写论文了!”
他说完,转回去,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写了三百多字,才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一脸认真:“顾临,那你帮我看看,我写‘突破时要注意保护球’,这个‘保护球’用学术话怎么说?”
“护球与对抗中的球权保持。”
沈聿:“……”
“你、你再慢点说一遍?我记不住。”
顾临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那句话写下来,推到他面前。
沈聿如获至宝,把那张纸贴在电脑屏幕边上,继续埋头写。
那天晚上,沈聿写出了他人生中第一篇论文的第一千二百字。
他写得意犹未尽,要不是顾临说“十二点了,明天再写”,他还能再写两千。
沈聿写得兴奋,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转头问:“顾临,那我的论文得写目录吧?我看陈旭那个目录,有什么‘引言’‘研究方法’‘结论’,我这一篇咋分?”
“三段就够。”顾临说,“第一段,你为什么要研究突破技术——这叫引言,把你刚才说的‘突破是主要得分手段’放进去。第二段,你用什么方法研究——你打球四年,实战数据就是你的研究方法,你把每场比赛的突破次数、成功率记下来,这就是数据支撑。第三段,你得出什么结论——突破技术怎么练、怎么用,就是你论文的结论。”
沈聿听得一愣一愣的,消化了半天,忽然说:“……那我不用编了?”
“不用编。”顾临说,“你打球四年,场上的每一球,都是你的素材。”
“那参考文献呢?”沈聿又问,“我看周凯那个参考文献列了二十多本书,我一本都没看过,咋办?”
“你训练用的那些方法,总有个出处。”顾临说,“变向训练是谁教的?”
“李教练!”沈聿说,“他教我的,他以前是省队的,他训练那套方法可讲究了!”
“那就写,训练方法来源于省队退役教练的实践指导。”顾临说,“文献不一定是书,你经历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文献。”
沈聿张着嘴,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顾临,你以后要不别写代码了,去当老师吧。你这么一说,我啥都懂了。”
“不当。”顾临说,“我只教你一个。”
沈聿的耳朵尖又红了,赶紧转回去,闷声说:“……那、那你快帮我看看,我这段写得对不对!”
回宿舍的路上,沈聿走在前面,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顾临,一脸傻笑。
“怎么了?”顾临问。
“顾临。”沈聿说,“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神。”
“嗯?”
“你刚才那么一问,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就全冒出来了。”沈聿说,“我打了四年球,脑子里全是球,可我一直觉得那是‘打球的’,不是‘写论文的’。你那么一问,我才发现,原来我脑子里那些东西,也能变成论文。”
“你本来就会。”顾临说,“我只是帮你把会的说出来。”
沈聿站住了,看着他。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聿站在灯下,忽然说:“顾临,等我论文过了,我请你吃饭。”
“嗯。”顾临说,“等你论文过了。”
“我说真的!”沈聿强调,“我要请你吃最贵的那家烤肉!”
“好。”顾临看着他,“我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图书馆的角落成了两个人的固定位置。
沈聿写论文,顾临写代码。一人一台电脑,各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每隔一会儿,沈聿就会抬起头,看一眼顾临;顾临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他抬头的同时,顾临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然后一起弯一下嘴角,又各自低下头去。
这个动作,一天要重复几十次。
这个角落是沈聿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占的座。靠窗,有插座,光线好,唯一的缺点是空调出风口正好在头顶,吹得他的刘海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倒。他倒无所谓,头发乱了就乱着,只有抬头看顾临的时候,会偷偷用手把刘海拨正。
邻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在改论文,女生帮他排版,改到一半,两个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看屏幕,小声笑。沈聿扫了一眼,又看看自己身边这个安静敲键盘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桌也不差。
他盯着顾临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毕业以后,还能不能天天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打字,可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像在笑话他。
“写不出来?”顾临头也没抬。
“写、写得出来!”沈聿心虚,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又全删了,“我就是……在想下一段咋写。”
“嗯。”顾临说,“想不出来就看我。”
“……谁看你了!”
“你。”顾临说,“刚才看了三十秒,现在又看了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