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
他红着耳朵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忍不住问:“顾临,你说……毕业以后,咱俩还能像这样,天天在一块儿不?”
顾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能。”他说,“我算过。”
“你又算过!”沈聿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你再算算,咱俩以后是不是还能天天一块儿吃饭、一块儿起床?”
“嗯。”顾临说,“天天。”
“那……”沈聿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那万一我进了队,训练排得满满的,你上班也忙……咱俩会不会,慢慢就没话说了?”
顾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沈聿,你把这句话记住——我跟你,永远有话说。”
沈聿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那个地方,又满又涨。
他飞快地转回去,闷声说:“……你、你赶紧写你的系统去,别老偷看我!”
“嗯。”顾临说,“是你先看我的。”
林昭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两个人对面写自己的论文,第四次看见他们隔着屏幕对视微笑之后,把笔一放:“你们俩,要秀到什么时候?”
“毕业就不秀了。”顾临说。
“真的?”林昭难得地追问了一句。
“嗯。”顾临说,“毕业以后工作忙,没时间秀。”
沈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毕业了我还秀,气死你们。”
“我听得见。”林昭说。
沈聿梗着脖子:“听得见就听见!我又没说错!毕业了我也要秀!顾临上班我也要秀!我天天去公司楼下接他!气死你们!”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转向顾临:“顾临,你管管他。”
“管不了。”顾临说,“他说的,我挺爱听的。”
林昭:“……”
沈聿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低头继续写论文,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沈聿的论文答辩,排在顾临的后两天。
答辩前一晚,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给顾临发消息:“顾临,你睡了吗?”
“还没。”对面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明天答辩。”沈聿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我有点紧张。”
消息发出去,他又后悔了,赶紧补一句:“不是,我没紧张!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顾临没有回消息。
十秒后,沈聿的手机响了。是语音通话。
他接起来,听见顾临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沈聿。”
“……嗯。”
“你论文写了多少字?”
“两千八百字。”
“查重过了吗?”
“过了!百分之八点三!”沈聿说到这个又得意起来,“周凯都百分之十五呢!”
“嗯,那你的论文,比周凯的干净。”顾临说,“明天答辩,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论文写的是什么?”
“突破技术啊!”
“那你就告诉他们,你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写,你打了四年球,最懂的就是这个。”顾临的声音很稳,“沈聿,答辩台上没有评委,只有一群没打过球的人,听一个打了四年球的人讲课。你比他们懂。”
沈聿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张,被这几句话抚平了大半。
“……那你明天能来吗?”他小声问。
“几点?”
“上午十点,体育馆阶梯教室。”
“嗯。”顾临说,“我去。”
第二天上午,体育系论文答辩,阶梯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学生。
走廊里挤着还没上场的人。有人蹲在墙角默背,有人来回踱步,把打印好的论文翻得哗哗响。陈旭排在沈聿前面两位,攥着稿子,脸色发白,看见沈聿过来,一把抓住他:“聿哥!完了完了!我一上台脑子就一片空白,咋整!”
“深呼吸。”沈聿难得正经,“你就当底下坐的是咱队开总结会,都是赵凯,你就不紧张了。”
“赵凯那眼神,比老师还吓人!”陈旭哀嚎。
周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陈旭手里:“应急的,上台前看一眼。”
陈旭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各位老师好,我是运动训练系的陈旭,我的论文题目是……就这两句,你总背得下来吧。”
“凯子,你、你咋知道我这记性不行……”
“你那点记性,全宿舍都知道。”周凯别过头去,耳朵却有点红,“行了,快背吧,别耽误时间。”
陈旭捏着那张纸条,愣了两秒,忽然闷声说了句:“……周凯,谢了啊。”
周凯没回头:“嗯。”
沈聿在旁边看得一愣,总觉得这俩人今天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答辩教室的门开了,里面叫到了陈旭的名字。
轮到沈聿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顾临。
顾临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像是来旁听的普通同学。但沈聿看见他,心忽然就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各位老师好,我的论文题目是《论高校篮球运动员的突破技术训练》……”
他说得不算流畅,甚至有点磕巴,但讲到自己打球的经历时,话突然就顺了——他讲自己怎么练第一步,怎么压重心,怎么在场上读防守人的反应,讲得眉飞色舞,连台下的老师都忍不住笑了。
讲完,一位老师问:“沈聿同学,你为什么选这个题目?”
沈聿想都没想:“因为我突破最厉害。”
台下又笑了。
“而且,”沈聿又说,“我想把我这几年的东西写下来,让以后打球的人,少走点弯路。我教练教我的那些,我想让更多人知道。”
老师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沈聿答辩通过了。
他跑出阶梯教室,看见顾临站在门口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了他一身碎金。
沈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过了!顾临!我过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站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顾临说,“你说‘因为我突破最厉害’的时候,整个教室的老师都在笑——他们喜欢你。”
沈聿松开他,咧着嘴:“那当然!我沈聿在球场上站了四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一个答辩,还能难住我?”
“对。”顾临说,“难不住你。”
沈聿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顾临,你刚才坐最后一排,我看见你了。”
“嗯。”
“你一来,我就不紧张了。”沈聿说,“你以后答辩的时候,我也去坐着。”
“好。”顾临说,“毕业典礼,我站你旁边。”
正说着,陈旭和周凯从教学楼里追了出来。陈旭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聿哥!你答辩的时候我搁后门听着呢!讲得也太顺了!老师都笑了!”
“那是!”沈聿尾巴翘上天,“我沈聿,球场上的队长,答辩台上的王者!”
“行了行了,别飘了。”周凯在旁边拆台,“回头嫂子答辩,你俩这叫——双喜临门。”
“什么双喜临门!”沈聿耳朵又热了,“我就是……就是顺路去看看!”
“对对对,顺路。”周凯拖着长音,“计算机楼在东,训练馆在西,你这一路顺得,得绕半个学校。”
“周凯你闭嘴!”
陈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答辩那天,顾临是上午第二个上场的。
他站在讲台上,把自己的系统演示了一遍。投影仪上,一段比赛录像被自动切分成一个个片段,球员的跑位被标成彩色的线条,战术名自动识别,防守漏洞被红圈圈出,系统甚至自动生成了对手的习惯打法报告。
台下安静了。
最后一排,沈聿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讲台,手都不带抖的。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压过了,坐在一群计算机系的学生中间,格格不入,又理直气壮。
旁边一个学弟认出他,眼睛都直了:“你、你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对象答辩,我不得来看着点?”沈聿头也不回,压低声音,“别说话,我这录着呢。”
学弟:“……”
旁边的学妹小声说:“……所以他真是顾美人对象啊?我还以为论坛上说着玩的。”
“全校都知道的事,还说着玩。”另一个同学接话,“看见没,讲台上那位,计算机学院顾临,年级第一。他那系统做的是篮球战术分析——就为给体育学院那支校队做的。”
“这也太甜了吧……”
“嘘!沈阎王瞪你了!”
沈聿确实瞪了他们一眼。他举着手机,镜头里的顾临正在讲台上演示系统,声音平稳,从容得好像这只是一堂普通的小课。沈聿看着屏幕里那个人,心里想:这是我对象。
然后他小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讲得好。”
系主任第一个开口:“顾临同学,这套系统的数据源是什么?”
“近五年的校际联赛公开录像,加上我自己标注的两千个战术片段。”顾临说,“模型在测试集上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九十七?”系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一个人标注了两千个片段?”
“嗯。”顾临说,“课余时间做的。”
台下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系主任带头鼓了掌。
顾临的毕业设计,拿了院级优秀。
消息是答辩当天下午传到沈聿那里的。
沈聿当时正在训练馆里练折返跑,陈旭举着手机冲进来,嗓门震天响:“聿哥!聿哥!嫂子毕业设计拿了院级优秀!全院的!”
沈聿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陈旭:“你说啥?”
“嫂子!院级优秀!全院就仨!”陈旭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公示了!第一名就是他!”
沈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声音比陈旭还大:“我对象拿了优秀!!我对象拿了全院第一!!”
他抓起自己的外套,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教练!我请个假!我对象答辩完了我要去找他!”
李建国在角落里看了他一眼:“去。”
沈聿跑了,陈旭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感叹:“聿哥现在,活脱脱一个望夫石。”
周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幽幽接了一句:“什么望夫石,人家那叫——以对象为荣。”
“那不一个意思吗?”
“差远了。”周凯说,“情圣的用词,你不懂。”
顾临答辩完,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沈聿气喘吁吁地站在台阶下。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沈聿站在太阳底下,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顾临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点抖:“顾临!你拿了优秀!全院优秀!我、我都看见了!”
顾临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他:“你跑过来的?”
“我骑的车!骑得飞快!”沈聿松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你知不知道院级优秀有多难拿?!计算机系一年就出那么几个!你、你是我对象!我对象是全院第一!”
旁边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顾临没觉得丢人,反而弯了一下嘴角:“嗯,你对象是全院第一。”
“那必须的!”沈聿挺起胸膛,比他自己拿了冠军还骄傲,“走!我请你吃饭!说好了的!最贵那家烤肉!”
“你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沈聿说,“两千八百字!顾临你辅导出来的!我一字一句都是我自己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帮的忙我都记着呢。”
“嗯。”顾临说,“你记着就行。”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沈聿走两步,又忍不住看他一眼,忽然说:“顾临,你那个系统,等毕业了,能给我一份吗?”
“给你干什么?”
“我拿去给星火队看!”沈聿认真地说,“等我签了约,我让队里用你的系统!到时候整个HBA都知道,临江星火队有个特别牛的战术分析系统——是我对象做的!”
顾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骄傲和认真,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等我再完善一版,就给你。”
“拉钩!”
“……沈聿,你都多大了。”
“拉钩嘛!”沈聿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临看着那根手指,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跟他勾在一起。
“一百年。”他说,“不变。”
晚上,实验室。
方予安坐在座位上,对着电脑,忽然开口:“顾临,你那个系统的数据,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顾临抬起头:“你要看什么?”
“我看完了你的答辩视频。”方予安说,“说句实话——你这个东西,市场价值太大了。你自己知道吗?”
顾临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要是把模型精度再提一提,包装成产品,卖给职业队,一套少说这个数。”方予安伸出一只手,“你信不信?”
“信。”顾临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那你说说,‘以后’是什么时候?”
顾临没接话。
方予安看着他,忽然说:“顾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你这种水平,去大厂,屈才了。星河科技是好,但那儿不缺你一个厉害的工程师——它缺的,是能把东西做出来的人。”
“你在我这儿,顶多算个螺丝钉。”
顾临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所以——”方予安说,“这话我放这儿了。等哪天你想干点大的,你来找我,我给你搭台子。市场、商务、运营,那些杂事我全包了。你就专心做你的技术。”
他顿了一下:“我这人从不夸人,但你今天答辩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我心里就想——这他妈才叫东西。”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临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开口:“……先毕业吧。”
“毕业了。”方予安说,“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
“那就等典礼结束。”顾临说,“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方予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顾临,我等着跟你一起干大事的那天。”
顾临没有回答,但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顾临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聿发来的微信。
“顾临!明天毕业典礼!你早上八点到体育馆门口等我!”
“我穿学士服!你别穿得太随意!要拍照的!”
“对了!我有话要跟你说!明天再说!”
“晚安!”
顾临看着那三条消息,一字一字地读完,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回“晚安”,只回了一句:“嗯,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把毕业典礼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在衣柜门上,又检查了一遍相机电池和内存卡,最后,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毕业典礼:早到十分钟。站他左边。他拍照的时候,多看他几眼。”
窗外,六月的临江市安静地伏在夜色里,像一座即将翻篇的旧书页。
顾临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之前,他想的是——
明天,就是沈聿说的“毕业了”的那一天。
他们的四年,就要在今天之后,画上一个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