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校门口那家东北菜馆,散伙饭。
陈旭挑的店,理由是“毕业了,必须整点硬菜”。一桌人挤得满满当当——沈聿、陈旭、周凯,加上被拉来的赵凯,和刚开完系里最后一次会议的林昭。顾临坐在沈聿旁边,面前被陈旭不由分说地放了一瓶啤酒。
“嫂子!今天这杯你得喝!”陈旭举着杯子,“咱们宿舍四年,你虽然是隔壁的,但算半个家人!先干一个!”
“他喝不了多少。”沈聿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我替他喝!”
“护上了护上了!”周凯起哄,“行,那你替——嫂子喝饮料,你喝啤酒,公平吧?”
饭吃到一半,陈旭的话渐渐少了。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兄弟们,跟你们说个事。我下周三的火车,回东北。”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爸给我寻了个单位,让我回去先看看。”陈旭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勉强,“他说了,考编也好,进厂也好,家里就我一个大学生,不能让我在外头漂着。”
“那你球呢?”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不是说还想打吗?”
“打啊!咋不打!”陈旭的嗓门又大起来,“我就是先回去看看,把家里安顿明白了,球我接着练!到时候你们谁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他举起杯子,碰了一圈,最后停在周凯面前:“凯子,你呢?定了没?”
“定了。”周凯推了推眼镜,“我留临江,先上班攒两年钱——我想开个工作室,专门给人牵线搭桥的那种。”
“就你那破理论,谁找你牵线?”陈旭嗤笑一声,又有点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行,那你留临江好好干。等你开张,我给你送个花篮。”
“嗯。”周凯低头夹菜,“……你回去,也照顾好自己。”
陈旭愣了一下,嗓门忽然低下去:“……嗯。你也是。”
沈聿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对了,”陈旭忽然想起什么,“中午我在校门口碰见工商管理学院那个程屿学长了。人家毕业都好几年了,还惦记着咱嫂子,让我带句话——祝顾临毕业快乐,以后在临江,常联系。”
沈聿一愣:“程屿学长?”
“嗯!人家可体面了,还问你们俩好不好。”陈旭感叹,“嫂子,你当年那情敌,是真有风度。”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替我谢谢他。”
“大个儿,你呢?”陈旭又转向赵凯。
“我、我跟聿哥一样,去星火队。”赵凯挠了挠头,憨憨地笑,“李教练说了,让我跟着先练练。”
“行啊!你俩还能接着搭!”陈旭一拍桌子,“那林老师呢?”
“保研,还在澄川。”林昭夹了一筷子菜。
“那以后常聚!”沈聿说。
“嗯。”林昭说,“你俩少秀点,我聚得安心。”
散伙饭散场的时候,陈旭喝得脸颊通红,嗓门比平时还大,搂着沈聿的脖子说:“聿哥……你可得跟嫂子好好的。咱宿舍,就属你俩最争气……你俩要是不好,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给周凯,“你扶着他点!”
周凯架住陈旭,被他喷了一脸酒气,难得没有嫌弃,只低声应了一句:“……嗯,走吧,回宿舍。”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摇摇晃晃地走进夜色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顾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顾临。”沈聿的声音有点哑,“咱俩,不能散。”
“嗯。”顾临说,“不散。”
晚上九点,宿舍楼天台。
夏天的夜风带着一点燥热,吹得人头发丝都在飘。天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拨人,有人抱着一箱啤酒,有人靠在栏杆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毕业歌的旋律。
沈聿和顾临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放着两罐啤酒。
沈聿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打了个嗝,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校园,忽然说:“顾临,毕业了。”
“嗯。”顾临说,“我们开始了。”
沈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
“四年了,我们一直是学生。”顾临说,“从今天起,不是了。沈聿,我们开始了——不是学生时代的我们,是以后要一直走下去的我们。”
沈聿握着啤酒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又酸,又甜,又有点涨。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顾临,你说得对。以前我一直觉得,毕业就是各奔东西,就是散了。可今天站在那儿,被陈旭拉着拍照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毕业也没那么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我旁边。”沈聿说,“只要你在,去哪儿都行。”
顾临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沈聿的手。
沈聿没有挣开,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远处,陈旭和周凯也拎着啤酒上了天台,看见他俩,陈旭喊了一声:“聿哥!嫂子!过来一起喝啊!”
“不去!”沈聿头也不回,“你们俩喝你们的!”
“哟!嫌我们碍事呗!”陈旭嘿嘿一笑,“行行行,我们走远点,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周凯拉着陈旭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聿哥!毕业快乐!兄弟永远挺你!”
沈聿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骂了一句:“……这俩傻子。”
顾临问:“你们宿舍感情真好。”
“那当然。”沈聿说,“四年了,吵过打过,也一起扛过事。陈旭那家伙,大一的时候跟我一个床铺,我打呼噜他说我,我踹了他一宿,第二天他就跟我绝交——绝交了三天,又回来找我吃饭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轻了下来:“还有我妈。我复读那年,我妈的早餐店开在镇上,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我睡在店后面的小屋里,听着她揉面的声音起床。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考上,不能让我妈白熬。”
“后来呢?”顾临问。
“后来就考上了呗。”沈聿说,“来了澄川大学,遇见了你。”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顾临,你说巧不巧。我复读那一年,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考上了大学,当了队长,拿了冠军,还要打职业了,还有个……”
他顿了顿,声音变小:“还有个这么好的对象。”
“嗯。”顾临说,“巧。”
“巧什么?”
“巧的是,”顾临说,“我也是。”
过了很久,沈聿又开口,声音有点哑:“顾临,我跟你说认真的。”
“嗯。”
“不管打不打得上职业,”沈聿说,“我都跟你在一起。”
顾临看着他。
“你进星火队,我在临江上班,我们隔着一座城,我也跟你在一起。”沈聿一字一句地说,“你打不了职业,回云溪镇,我也跟你一起回。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话,我今天说了,一辈子都不收回。”
天台安静下来,只有风的声音。
顾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好了。”
“说好了。”沈聿说,“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拿起啤酒罐,碰了碰他的:“嗯,一百年。”
夜风吹过来,沈聿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袖子顺着手腕滑下去,露出一截旧护腕,洗得已经有些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但上面绣着的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顾临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名字。
大一那年冬天,他过生日,沈聿不知道从哪听说他手冷,跑去买了一副护腕,又求着宿舍楼下缝纫店的阿姨,把他的名字一针一线地绣了上去。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沈聿送东西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嘴里却凶巴巴的:“就、就是顺手买的!你爱戴不戴!”
如今三年过去了,护腕旧了,名字还在。
“你看啥呢?”沈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好看吧?”
“嗯。”顾临说,“好看。”
“那当然!”沈聿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我戴着它打了三年球,决赛都戴着。等进了星火队,我也戴着它上场。”
“嗯。”顾临说,“戴上它,就像我陪着你。”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耳朵别过头去:“……你、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接!”
“实话。”顾临说。
沈聿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你说的训练营的事——我要是签约了,你是不是就告诉我了?”
“等你签约那天。”顾临说。
“我马上就签了!”沈聿说,“星火队那边都谈好了,就等毕业手续办完!你等着,顾临,到时候你不许耍赖!”
“不耍赖。”顾临说,“我等着你签约。”
沈聿满意了,又灌了一口酒,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忽然说:“顾临,你说,十年以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十年以后,”顾临想了一下,“你在队里打比赛,我在公司写代码。你打主场,我坐第一排。”
“那客场呢?”
“客场也去。”顾临说,“你打哪儿,我跟到哪儿。”
沈聿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那点酸意压下去:“……顾临,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到时候,你得给我举应援牌!”沈聿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就写——沈聿加油!顾临永远支持你!”
“嗯。”顾临说,“我举。”
沈聿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忽然又安静下来。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顾临。”
“嗯。”
“今天早上,那个打电话来的乔安……”他忽然提起了这个名字,“她真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们家和她们家就隔一条巷子,我妈忙的时候,就把我放她家吃饭。她比我大三岁,从小就照顾我,后来我复读那年,她还给我寄过复习资料。”
他顿了顿:“就、就是很单纯的邻居关系。”
“嗯。”顾临说,“我知道。”
“你信我?”
“信。”顾临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沈聿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你才知道?”顾临问。
“早就知道了!”沈聿说,“大一那年就——不对,不能告诉你,你该骄傲了。”
天台另一头,林昭端着一罐可乐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们俩还在这儿呢。”他看了一眼沈聿,“典礼都散场俩小时了。”
“散场怎么了!”沈聿说,“散场就不能待会儿了!”
“能。”林昭喝了一口可乐,“就是提醒你们一声,宿舍楼十一点锁门。”
沈聿:“……”
“林昭,”顾临开口,“你以后什么打算?”
“保研了,还在澄川。”林昭说,“再读三年。”
“那敢情好!”沈聿立刻说,“那你以后常来找我们吃饭啊!我请你吃烤肉!”
“看你俩秀恩爱?”林昭面无表情,“我谢谢你了。”
“什么叫秀恩爱!”沈聿急了,“我们那是正常相处!”
“正常相处,一天对视八十次?”林昭说,“我在图书馆数过。”
沈聿:“……”
顾临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林昭,你保研了,实验室见不到你,还挺可惜。”
“不可惜。”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这种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的,少一个,实验室安静不少。”
他说完,冲他们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毕业快乐。”林昭说,“你们俩,好好过。”
他说完,没等他们回答,转身走了。
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林昭这人,嘴真硬。”
“嗯。”顾临说,“跟他室友一个样。”
沈聿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肩上:“你说谁呢!”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沈聿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大一那年开学第一天,我就觉得你好看”。
沈聿也没说。
有些话,他打算留到签约那天,跟训练营的秘密一起,说给他听。
夜越来越深,天台上的毕业生们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聿喝了三罐啤酒,困得直打瞌睡,靠在顾临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顾临……明天……明天我不来找你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嗯。”顾临说,“睡吧。”
“……你别走。”
“不走。”顾临说,“我陪着你。”
沈聿终于安心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顾临没有动,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看着远处临江市的万家灯火。
过了一会儿,沈聿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顾临低头,看见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
乔安。
他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也没有叫醒沈聿。他只是记住了这两个字,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顾临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从小到大,他做事都会先想清楚:目标是什么,路怎么走,可能遇到什么变数。可感情这件事,他算过四年,也算不出全部。
他只知道一件事。
沈聿刚才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不管打不打得上职业,都跟他在一起——那是沈聿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话。
他说了,顾临就信了。
至于那个叫乔安的人,是邻居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顾临都不打算现在去问。
他会等。
等沈聿自己愿意说的那天。
夜风从澄川大学的上空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毕业歌的余音。
顾临低下头,看着沈聿安静的睡脸,轻声说:
“沈聿,毕业了。”
“我们开始了。”
“不管你是谁,有多少人给你打电话——你身边的位置,只有一个,是我的。”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沈聿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一些,然后闭上眼睛,在夏夜的风里,把这个夜晚,连同那个名字一起,装进了记忆里。
几天后,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赶早班车的人,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陈旭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安检口前,咧着嘴,嗓门比广播还大:“行了行了,都别送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安顿好了,请你们去东北玩,带你们看雪!”
“你先把车票攥好!”沈聿把他手里的票重新塞回他兜里,“别再丢了!大一报到那年你就丢过一回!”
“那不是意外吗!”陈旭嘿嘿一笑,笑完,看了看沈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临,忽然正色,“聿哥,嫂子——你们俩,好好的。”
“嗯。”沈聿的声音有点发闷,“你也是。到了给我发消息。”
“肯定的!”陈旭又转向周凯,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周凯站在人群里,难得没戴他那副装酷的墨镜,也难得地没说话。
最后,陈旭憋出一句:“……凯子,你那个工作室,开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嗯。”周凯说,“等你回来,给你剪彩。”
“说定了啊!”陈旭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拎起编织袋,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扯着嗓子喊:“哥几个!毕业快乐!以后都给我好好的!”
“你也是!”沈聿喊回去,声音有点抖。
陈旭挥了挥手,没有再回头。
人流很快把他吞没了。沈聿站在原地,看着安检口的方向,鼻子酸得厉害,却硬撑着没哭。顾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顾临说。
“嗯。”沈聿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这人,说话算话。”
“我们也是。”顾临说。
沈聿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咧嘴笑了一下:“……嗯,我们也是。”
顾临看着沈聿红着的眼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见过很多人毕业,见过很多场送别。但他和沈聿之间,不会有这样的送别。他会一直在沈聿身边,不让他落在人群里,也不用隔着安检口挥手。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握紧了沈聿的手。
周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给沈聿留了句“改天一起吃饭”。
七月的阳光从车站玻璃顶棚直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顾临说,“我们也该回家了。”
“……嗯。”沈聿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