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轮到刘破胡和马尾巴夜值,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烽燧堡的顶部,远眺着四周。
大漠的夜,是荒凉的,天色是一望无际的黑,只有一轮弯弯的弦月显得格外明亮,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两个人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但还是冷。大漠夜里的冷,没去过的人,是想象不到那种感觉的。
小小的火堆在脚边燃烧着,独自照不亮这漆黑的夜色,勉强带来一点温暖。
老马安静地伏在他们脚边,马尾巴倚靠在老马身上,老马身上倒是有些暖意。比起刚来的时候,马尾巴晒黑了许多,来的时候是一匹如玉的小白龙马,如今已经是毛发乱蓬蓬的麦色马了。马尾巴仍然是他们中间最爱干净的一个,不过在这大漠里,没有水,他再怎么收拾也不免风尘满面了。
“老刘。”墙面是冰凉的,夜里的石头和沙砾都是冷的,泛着冷冷的寒气,马尾巴望着石头中间的白色沟壑,“你说,我们还能回到家乡吗?”
刘破胡想,自古以来,战场上死去的亡魂有多少,何况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缺衣少食的士兵,他没读过太多书,但他记得有一句诗,一将功成万骨枯。
家乡太远,太远了。他们这些连正经甲胄和兵器都没有,也没有正经操练过的士兵,上了战场,死亡说不准就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在战场上不能说这样泄气的话,绷着一股劲,才有可能活着走出去。他一定要活下去,他们一定要活下去。
刘破胡重重拍一下马尾巴的背,“说什么呢?我们当然能回去了,我还要回去见我娘子和我的小阿圆呢。小孩子长得可快了,不知道等我回去,阿圆长得多高了,还认不认得我。”
刘破胡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他的阿圆,马尾巴也对他这个视若珍宝的小女儿很熟悉了,笑道,“等你回到家,小阿圆估计会想,这是哪里来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冒充我爹爹?”
刘破胡也笑起来,“你呢,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马尾巴说过,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说起未婚妻,马尾巴红了脸,“自然,自然回去便成亲。”
刘破胡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啊,早点成亲生个胖娃娃,要是个男娃娃,叫他和我们家小阿圆定个娃娃亲。”
马尾巴也笑,等他的娃娃长大,小阿圆恐怕早已经嫁人生子了。
“咴咴。”
一直安静趴着的老马忽然开始焦躁不安地动起来,发出鸣叫声,它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伸长了脖子的鸣叫声也是无力的。
“怎么了?”马尾巴连忙安抚它,“哪里不舒服吗?”
“咴!”老马顶着那条瘸腿站起来,用脑袋去顶马尾巴,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怎么了?”马尾巴不解其意,但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刘破胡神色一凛,腾地一下站起来,探头向下看去,一切都很平静,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的夜色中,看不见什么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刘破胡整个人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凝神细听,是风声,还是地脉的声音,呼呼作响。但是在这呼呼作响的声音里面,还夹杂了其他的声音。
马尾巴见他这样,连忙也趴下来一起听。
是马蹄声!轰隆隆的,是马蹄声,马蹄声还很远,被藏在呼呼的风声里,但是的确是马蹄声,轰隆隆的,整个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糟了,有敌袭!”刘破胡猛地一下跳起来,对马尾巴道,“你赶紧去把所有人叫醒。”
马尾巴飞快跳起来,向烽燧堡下面跑去,老马也带着一条瘸腿,一高一低地跟在他身后,却很快就被马尾巴远远甩在了身后。
刘破胡迅速打开火折子,点燃烽火台上永远准备着的胡柳枯枝,片刻后,黑色的狼烟笔直向上升去,即使在黑色的夜幕中,火光和狼烟也是那么清晰,马上就将惊醒黑夜中的一切。相邻的烽燧堡很快就会看见狼烟,发现敌情。敌人也会看见狼烟,知道已经泄露了踪迹。
很快,一道接一道的狼烟升了起来。一道接一道黑色的狼烟,连起大漠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