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破胡用自己的身躯护着豆子,感觉到黄沙带着沉重的力量猛然拍过来,一下子眼前就黑了,仿佛深陷于一条粘稠的固体的河流似的,被黄沙一下子吞没,在强烈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中失去了意识。
“老刘,豆子!”
漫天的黄沙中,已经彻底分辨不出方向,即便几尺开外的距离也看不见人影,意识模糊中,只听见几句模糊的呼喊。
他要死了吗?刘破胡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去了多久,刘破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好几只手在他身边挖来挖去,刘破胡勉强聚焦眼神看去,只见漫漫黄沙中,老赵、瘸子、马尾巴和乌成义都围拢在他身边,拼命地挖着沙子,八只手齐用,黄沙乱飞,刘破胡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回来救他了。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是哪一个嚷嚷起来,紧接着是好几只手扶在他身上,拉手的拉手,拉腿的拉腿,猛地把他从黄沙里扯出来。
刘破胡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失去了黄沙的重压,空气终于猛地灌进肺里,刘破胡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有一个。”那八只手又飞快动起来,一阵黄沙飞舞之后,豆子也被挖了出来。
豆子还昏迷着,拍他的脸也没有反应,几人七手八脚把豆子还还在咳嗽的架起来,“快走。”
刘破胡捂着嘴咳嗽着,一边道,“大家用腰带互相栓起来,别再走丢了。”
“你别说话了。”乌成义斥道,不过还是依言抽出腰带,一根接一根腰带被捆在了一起,几个人通过这一根五颜六色的绳子紧紧串联在了一起,“走。”
伸出手在黄沙中摸索着前进,风太大了直不起腰来,只能弯着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刚踩出的脚印一瞬间就被黄沙重新填满,已经根本分不清烽燧堡的方向。在这样的风沙里,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漫长,他们不知道走出了多少步,看见的还是只有漫漫黄沙。
“别急,别急。”老赵安慰他们,“现在风沙好像稍微小一点了,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点像烽燧堡?”
刘破胡几人一个个都眯起眼睛仔细看,只见黄沙之中隐约能看到一片灰影,的确像是烽燧堡的建筑。
“走。”几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继续手脚并用朝着那灰影的方向去。
感谢上苍,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终于没有被淹没在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黄沙里,摸索着回到了烽燧堡中。
这边的栅栏也是东倒西歪,几乎已经被黄沙盖住了一半,其他东西也散落一地,上面都铺满了黄沙,一地狼藉。
“把重要的东西用绳索固定起来。”堡长和几个人拉着绳索,在狂风中摸索着。
刘破胡几人也忙上去帮忙,勉强把几件大物固定住,所有人回到半地下的营房中,把门窗紧紧关牢,等待着沙暴过去。
“刘大哥!”豆子惊叫着挥舞着手脚醒过来,刘破胡抓住他的手,“我在呢。”
“刘大哥。”豆子呜呜哭起来,“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身体瘦弱,即便他已经很用力训练了也没有用,还是这样,他不如刘大哥那么聪明,不如乌愣子箭射得准,力气又大,不如马尾巴跑得快又整洁,不如老赵和瘸子有经验,他总是拖累其他人。
愧疚自责和那些黄沙一样填满了他的心中,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哽咽。他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拖累了刘大哥他们,他真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赎不了罪。
“刘大哥,你不应该回来救我的。”豆子哽咽着挤出这么一句话。
“说什么呢。”刘破胡使劲拍他一下,“刘大哥怎么可能不救你?”
被黄沙淹没的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是害怕的,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见他的娘子和阿圆呢。但是若是再来一次,他一定还是会扑上去的。
马尾巴笑着拍拍豆子的脑袋,“你是我们中最小的,就如同是我们的弟弟一般,我家中也有个弟弟,和你一般大,还没你一半懂事呢。”
乌成义也用拳头锤一下豆子的肩膀,“哭哭啼啼哪像个男人,不许哭了。”
豆子哽咽着擦掉眼泪,刘大哥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后他什么都听刘大哥的,他一定要报答刘大哥。老赵,乌愣子,马尾巴,瘸子,也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定要尽力报答大家。
刘破胡拍拍他的肩膀,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就连豆子也破涕为笑。这一回也算是大难不死,死里逃生。
“咴咴。”
“什么声音?”刘破胡奇怪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颗黄褐色的干瘪脑袋凑过来,毛茸茸的,丑得吓人一跳,“什么东西?”
离远一些才看清楚,这不是一匹马吗?
“这是烽燧堡的马啊。”几个人都凑过来,他们烽燧堡一共只有三匹马,其中有一匹又老又瘸的,就是这一匹。这匹老马已经三十岁,相当于人类中的耄耋老人了,一只蹄子也瘸了,已经跑不起来了,更别提运东西或者载人,要不是马匹的数量都有登记,恐怕已经被充作军粮了。
“这马怎么在这?”
“可能是外面起了风沙,没人管他,他就躲在了这。”马尾巴抚摸着这颗消瘦苍老的马脑袋,“马有灵性的。”
这老马倒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咴咴叫起来,用枯瘦的脑袋去顶他的手心,用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这马是不是讨食呢?”乌成义看一眼道,这马骨瘦如柴,腹部的肋骨早都一根一根凸起来,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也难为他还一直支撑着活着。
“我们自己都没饭吃。”乌成义把老马的丑脑袋推开,“可没东西给你吃。”
马尾巴却从床铺里翻出小半个干黍饼,喂到老马嘴边,“吃吧。”
老马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表示感谢,然后才叼起那一点点大的黍饼,慢吞吞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