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好笑,杨随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约宋知翊出门这件事,竟然是发生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之中。
此刻,内心燃着势在必得的火焰的杨随风,已然学会将几乎要从眼睛里泄露出来的情绪藏得更好更深。她甚至一直保持着笑意,虽然那笑容不算热烈,但柔和得恰到好处。
仿佛杨随风眼前的人,和她之间从来没有横亘着一条被无数鲜血和眼泪浸染的证据链条,也仿佛那个未能亲眼见证理想成就便躺在医院苍白病床上合眼的老人,也从未在弥留之际用虚弱的声音,将一句未完成的嘱托交到她手里。
宋知翊对此一无所知。他神态一如既往地从容,甚至还有些心情愉悦,轻松得坐在杨随风对面,用柔软的羊绒内搭展示自己的无害,眉眼舒展,漂亮的眼睛里满满的尽是几乎要荡漾到眼眶外面的欢喜。
“之前你不是在担心项目吗?”宋知翊像一只恰好在最完美阳光下的孔雀,恨不得将浑身的羽毛都展了开来,抖搂出满地的璀璨光彩。
他得意得说:“我已经和各部门都协调好了,只要警方一解禁,我立刻就能批复文件,让你能继续进行这个项目。”
这大概是宋知翊已经开好绿色通道,好让“杨随风”手下的项目能特事特办的意思。
杨随风只是轻笑:“你父亲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这个项目的所有权限,现在已经全部移交到我手上了!”宋知翊语气中带着志气轩昂的志得意满,“只要我签了字盖了章,谁都没资格再过问了!”
宋知翊以为杨随风这是终于看到了他的能耐,开始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已经渐渐习惯他的陪伴。
他于是滔滔不绝地炫耀着自己在宋氏集团内部越发稳固的地位,炫耀着那些掌握在手中的权力地位,像是为了向访客展示自己的财力而打开一箱箱璀璨珠宝的愚蠢城主。
“以后你在项目上有任何需要,只要一句话,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宋知翊笑得眉眼弯弯,以这样一句话做了长篇大论的自我夸耀的结尾。
“是挺厉害的。”杨随风点头微笑。
但她内心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样就能将所有的嫌疑全部推到宋知翊一个人身上了。
可是宋瀚廷反应有这么快吗?或者说,这个人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才被抓到小辫子而已,甚至连证据链都还不完整,换言之正在暧昧摇摆的阶段而已,突然就有了最合适的人,他的亲生儿子,主动蹦出来充当活靶子,将来或许还能替代他接下所有人罪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不公平了。杨随风下意识摸上颈间的护身符,希冀着善良的灵魂们能够保佑这个世界,让正义胜过邪恶,理想胜过利益。
宋知翊敏锐地意识到杨随风在走神。或许还是工作上的事情,也可能是学业压力,杨随风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宋知翊能理解,但终归会失落。
但当他接到一个难得的通讯,来自他的母亲李玲莉,非常难得的一通主动来电,他才终于知道最近杨随风身上的忧郁伤感和矛盾的来源。
李玲莉通常不通过这样私人的形式联系宋知翊,邮件或是通过双方的助理,往往才是第一选择,她似是纯粹的关系,又像是担心宋知翊工作出错,提点道:“你既然手上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项目,就该把过往的文件都重新看一遍。”
宋知翊皱了皱眉,不大乐意地问道:“可项目里的存档这么多,重新看一遍得多久啊?”
“随你。”李玲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提醒被人忽视的不忿,也没有被人反驳后的想要解释,甚至在这个词出口时,她都很平静,像听见随口问了可有可无的人是否一同用餐后得到的回答。
宋知翊虽然茫然,且对光是想想就知道庞大的工作量有所退缩,但这是他母亲难得的关心,或者可能也只是随口一句问候。
但这毕竟算得上是一次在工作上的“提点”与在意,这份罕见的,可被宋知翊感知到的母爱,让他心头产生一股异样的情绪,逼迫他不能真的如母亲所说的那样随意对待。
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目录,宋知翊没有像往常那般转过头不愿去看这么伤眼的东西。
带着一股不辜负母亲好意的劲,也是为了能拿到杨随风面前当作自己稳重严谨的证据,宋知翊先将自己签署过的文件调取出来。
护眼的顶灯照在宋知翊的脸上,却显出诡异的苍白。
他眉头渐渐紧锁,眼里的不可置信也越发浓烈,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彻底凉了下来。
宋知翊发现了好几份他没有任何印象的文件!
并不是什么被催促后所以潦草签下的这种程度的没有印象,而是连文件名字都很陌生,连在记录中签下名字的时间都很不合理的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