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将重新整合好的资料尽数转存在另一个U盘中,数了数打印出来的证据,将它们理得整整齐齐装进牛皮纸档案袋中,拉绳绕了一圈又一圈,牢牢地将内部的纸张护在里面。
一旦真的把这份资料提交,就再也没有一点退路了。再怎么忠于理想和正义,杨随风终究也还是个普通人,从小没经历过这样可怕的,轻易就能吞噬人性命的海上龙卷风,她尽力给自己做好心理预演,才鼓足勇气出门。
自从舒尔茨博士出事之后,实验室里的气氛一变再变。到了现在,曾习惯在黑板前争论公式和理论,围着仪器讨论参数,且不在乎任何人围观的研究员们,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他们目送着继舒尔茨之后下一个能扛起整个实验室的重任的人,一个比他们都年轻许多的异国女孩,背着包出发去工会。
他们也努力地专注于脚步渐渐远去的声响,室内安静地仿佛连空气里漂浮着的每一粒尘埃之中,都可能藏着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一旦被注意到,他们就要立刻将之搜集起来,不叫外人知晓。
杨随风将全部的资料复件尽数递交给预约过的工会律师,却见到对方小心收好但没有立刻翻阅,反而严肃地双手十指交叉,手腕落在厚厚的牛皮纸袋上。
“杨女士,在你确认要以自己的名义将这些资料正式提交给我们以前,我必须先把一件事情说清楚。”律师汉斯,同时也是舒尔茨博士生前好友,他认真地叮嘱道。
“一旦材料进入监管程序,你本人很可能会被列为重要证人,之后接受问询、向检方提供他们要求的文件、说明资料来源……这些都不是你可以临时反悔就不去做的事情。”
杨随风点头:“我知道,这些我提前都有了解过。”
汉斯摇摇头,暗示性地低头看了一眼掌下的文件,说:“如果调查最后证明项目只是采购失误,或者只是有个别的人违反了内部流程,那么事情也许会以行政处罚、合同纠纷或者工程责任追究结束。”
杨随风接收到了其间的潜台词。但哪怕最后只能以这样无法让她接受的结局收尾,至少她不能一开始就决定不去抗争。
所以杨随风点头:“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我理解。”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汉斯又摇头,他的眼里出现了更明显的担忧,“如果这里面确实存在人为篡改数据、蓄意替换材料的情况,甚至如果有人为了掩盖这些事情而导致舒尔茨博士死亡,那么性质完全不同。”
杨随风猜测这是在暗指舒尔茨博士的死可能会成为预兆,但她已经提前做好这样的准备,所以此刻并无畏惧:“关于这样的风险,我也已经完全明白了。”
汉斯叹了口气,最后问了一遍:“所以你坚持要以自己的名字提交这份材料,是吗?明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情况下?”
“我坚持。”杨随风坚定地说,“事实上,我并不觉得实验室之外的人能在此事上起到多大的正向作用,无意冒犯,但如果我不出面,恐怕事情就会永久停留在这个进度了。”
汉斯无法对此辩驳,只好无奈地问道:“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可能涉及非常复杂的利益关系?”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如何?”杨随风轻松地玩笑道,“这里面如果没有利益牵扯,难道不会是更加可怕的事情吗?”
汉斯短暂地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但很快,又在担忧之下消散了:“舒尔茨博士也曾因为和宋瀚廷的友谊而为难过,这很正常,我们只是血肉所造的人类而非钢铁铸成的堡垒。”
他以举例缓解可能存在的抗拒心后,才继续问道:“你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调查,或许会不得不让你和你认识的人反目成仇,是吗?”
杨随风回望向那双写满了担心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从未站在同一侧。为一个不同路的人而烦心,实在太浪费精力和时间。”
“好,我看到了你的决心。”汉斯终于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委托合同拿给杨随风,看着女孩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叮嘱道,“如果有人试图让你放弃举报,或者以任何形式要求你交出这份材料,你要第一时间联系我,让我来替你解决那些麻烦。”
整件事情就这么在和平宁静之中落幕,没有突然闯进办公室夺取文件资料的蒙面人,更没有谁突然被以奇葩罪名抓走,甚至没有哪怕一个戏剧性的声响打扰这场会面。
在行业工会的全力协助下,这份证据被以最快的速度提交给了安全监察局和监察机构。
本就被警方封锁的工地,也正式升级为重大刑事案件的第一现场,由专业痕检团队正式接管。
因为杨随风成了关键证人,所以她得以被共享警方的进度。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工地上出现的意外是纯粹的人为,而且时间掐算地正好,陷阱只为舒尔茨一人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