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本就不相信巧合,在知道导师遇害那晚,确实不是金属疲劳导致的突发断裂,或是设备过载后的意外,也并不多么惊讶。
“那么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博士的死从来都意味着很多。”杨随风冷静地点头道,“看来资本确实从不解决问题,它们只需要解决发现问题的人。”
汉斯作为律师,理应保持真正的冷静,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即将迎来退休的老律师亲自替杨随风叫了一杯咖啡,等女孩饮下一口,牙关也不再紧紧咬合时才说:“当天的陷阱是只针对舒尔茨一人的,但如果是他之外的人触动开关,已被扣动扳机的枪口也不会突然挪开准星。”
杨随风点点头,却突然问道:“如果我现在去接触宋知翊,会在法庭上造成不利于我们的影响吗?”
汉斯无奈地摇头:“你有进行自主调查的权力,是否承认证据的合理性是检方和法院的工作,至于质疑的权力,不管你是否行动,对方律师都会大用特用,只会能赢下庭审。”
杨随风知道这是肯定她的行动倾向的意思,只是碍于规则,汉斯无法直言而已。
“是啊。”她点头赞同道,“反正从一开始我就紧密地牵涉其中,其实我才是那个最先发现并找到数据疑点的人,只是舒尔茨博士用他自己的生命替我遮掩住了这份记录。”
从对数字的敏锐天性引导杨随风发现端倪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她只能一步一步往那一个既定的终局走去。
或许走每一步都会无比艰难,但她也得往前走下一步,再下一步。直到那个被幕后之人刻意藏起来的答案,终于不得不展示其真身,终于再也无处可藏,只能让所有人都见到它那肮脏的真貌。
固然,此刻杨随风不能断言自己知晓了真相,也不能判断最终的善恶指针会如何转向,她甚至不知道舒尔茨博士究竟于生命的终末之时有了怎样的发现。
或许杨随风曾在意过,且留恋过的温柔的宋知翊,那个说着只想要一个陪伴身旁的位置,也确实从未越过雷池的宋知翊,最终站在谁都没能想象过的可怕的位置。
或许直到现在,杨随风也仍会想起宋知翊的笨拙和可爱,仍会觉得宋知翊是个很好的人。
但情爱一事,在罪恶面前向来只显得可爱且无力,像是一朵在无止境的暴风雨里勉力支撑的小小花朵,确实能显出坚韧来,确实值得某种程度的惊叹,但谁都能想到,它必然会被吹得花瓣四散,最终也只能腐烂在不知何处的泥土之中。
正如此时此刻,杨随风可以觉得痛彻心扉,可她也是绝不会在正义与理想的道路上有半分退缩的!
杨随风也会怀疑,那个总是用充满爱和目光注视着她的宋知翊,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爱的宋知翊,努力地像是要等到一个时机好倾尽一切把她护在羽翼之下的宋知翊。他究竟是善是恶。
是更像一个能够被杨随风所接纳,能理解她理想的人,还是一个更符合那足以令许多人骄傲的姓氏的人,一个外界被人崇敬却被亲子所怨恨的父亲极为相似的人?
亲手打造了棺材将舒尔茨收殓其中的人,依照现有的证据确实不能指认宋瀚廷,但大家都自有默契。
那么,亲手签下授权书的宋知翊,他知道这是一只套在别人脖子上,且即将要被收紧的绞索吗?他知道自己以笔作刀,将一柄利刃悬挂在了他深爱着的杨随风头顶上吗?
杨随风不知道任何一个的答案,她不想知道,更没有时间细细地去探究。
因为幕后之人未曾给舒尔茨博士留下哪怕一丝一毫可抓住的活路,那块工地就是早早被择定的,舒尔茨的埋骨之地。
那么杨随风的预定结局呢?是否也有人早早意识到这个女孩并不“无辜”,她在整件事里占据的比重远比现在所展示地要大得多?是否有人已经悄然为她选择一个足够盛大也足够掩埋真相的墓地?
听上去似乎不太乐观,但既然真相已经被撕开了巨大冰山的一角,那杨随风只会义无反顾地举起手中的武器,誓要将这整座冰冷浇筑的高山彻底砸碎。
哪怕碎裂下坠的冰渣,会把她划伤,也会让她所在意的人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