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糟糕,杨随风回家的路上没有淋到雨,没有突然平地摔,没有被行人撞到。没有任何足以成为她情绪的出口的意外发生。
所以她只好沉默地走过街道,回到公寓,颓唐地将包往边上一甩,把自己也丢尽沙发里,便再也不愿意动弹了。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杰西卡慌张地迎上来,担忧的问道,“是宋知翊不愿意告诉你实情,还是他觉得约会时不应该讨论工作,或是别的什么?”
杨随风听得清楚明白,杰西卡从来也没有认为宋知翊会是罪魁之一,就像之前的她一样。
“我没事。”杨随风语气虚弱,像是精气神全被遗落在外边,所以此刻只能用些许的微弱力量支撑着这个躯壳。
杰西卡认真地蹲在杨随风身边,定定地看向对方的眼睛,说:“你不要用这样敷衍的话和敷衍的样子来回答我的问题。”
杨随风睫毛轻颤了一下,但只是片刻她就将脸往沙发靠背上转,不让杰西卡看到自己的表情,她轻声说:“宋知翊承认自己是电网项目的最末端决策人。”
杰西卡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真的是你手上那个关于难民的电网项目吗?”
“是啊。”杨随风的声音闷闷地,“而且不管是什么文件,最终都要递交到他手上才能审批通过。”
“天哪……”杰西卡知道这个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才更加感到现实世界的荒诞无稽。
兀自惊讶了一会儿,杰西卡立刻强硬地将杨随风的身子转回来,并且托着对方的脖子,好让杨随风能把脑袋搁置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是个足够彰显脆弱的姿势,杨随风伸手搂住杰西卡的后背,轻声剖白:“我从没想过他会真的和这件事有关,但不是我真的认为他是个多么有正义感的人,也知道他其实很依赖宋氏的一切,而且为人总带着一股轻浮的气息……”
“但是,”杨随风咬了下唇,整理好心情后才继续说道,“但我一直觉得,他至少不会成为能用别人的利益乃至性命,去换自己的利益的人。”
杨随风像是被人从脊椎处抽干了坚强和倔强,她罕见地塌下肩膀,伏在杰西卡肩上,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被狠狠背叛信任后的脆弱感。
“我明白的,我都懂的!”杰西卡轻轻拍打着杨随风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是他不值得你的信任,我都知道的!”
“但是我不懂!”杨随风像是要从心里呕出血般,艰难地让声音穿过喉咙处突然浮现出来的堵塞感,“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能够拥有这么多的资源这么大的权力,而像舒尔茨博士那样的人,却只能去寻求他们的资金支持?”
杰西卡不知道此刻杨随风所说的只有宋知翊,还是宋瀚廷,或是这对父子。
她只是静静拥抱着怀中安静地发泄情绪的人,任由那从对方眼角滑落的眼里,一滴一滴地渗透她肩膀处的布料。
杨随风没有嚎啕大哭,可现在这样反而显得更加惹人心疼。
杰西卡怜惜地叠声说:“还有我在呢!你还是可以看到有资格的人掌握资源,至少还有我,未来也会一直有我!”
杨随风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双眼红彤彤地看着杰西卡,难过地说:“可是我现在还想要为他做出解释,我觉得他只是不知情而已,可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无知,才让别人有机可乘,让他成为利益链条上最容易被突破,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环。”
“你有这个资格这么想,因为哪怕是检方也会因此而酌情减刑的。”杰西卡给出了坚定的赞同。
此刻,再怎么不喜欢宋知翊,杰西卡也会心甘情愿地说他的好话,只为了能让杨随风好受一些。
其实有这样的反应不是人之常情吗?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下意识为他开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应当被诟病。
何况,宋知翊又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不如说,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杨随风只会当机立断地将一切好感彻底剥离。
可最残酷的现实往往都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什么黑白分明,只是偏深色或偏淡色的灰而已。
这才是杨随风真正无法承受的原因所在,她觉得世上向来非黑即白,却在被信任的人辜负后,意识到连自己的倾向也并不是真正只驻足于全然的正义之中。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私情,可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杰西卡温柔地安慰怀中哭得停不下来的杨随风道,“不然为什么会有陪审团制度呢?为什么法官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允以减刑呢?”
杨随风仔细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可没等杰西卡松一口气,就看到倔强的女孩又再度微微摇头:“可是我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宋知翊是那群吸血鬼的后嗣,我理应继续利用他,拿到更多的证据,好彻底击溃所有人。”
“但我觉得这样做很不好,”杨随风眼角的泪水顺着眨眼的力道再度往下掉落,“如果我要利用宋知翊做我手中的刀,好像就要必须先将他割伤到体无完肤,光是想一想,我就觉得很难受。”
杰西卡听懂了,但她还有别的解释能告杨随风知:“因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杰西卡眼神坚定,语气确信,“风,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你会愧疚于自己将要利用身边的人,这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