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该再提醒你一遍，”杰西卡说，“宋知翊这个人，他或许确实没有亲手参与罪恶的建立，但他也没有足够的警惕去阻止罪恶，而这本该是他的责任，不然为什么一个名为‘负责人’的职位呢？为什么申请都需要层层审批呢？”

杨随风的脸看上去更难过了些，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坚定起来，点头道：“没错！或许他只是徒然地坐在那个位子上，可他既然享受了家族给予的便利，就不能真的对脚下踩着的阴影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怪物视若无睹！”

杰西卡彻底放下心来，哄着杨随风尽快收拾好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会是一场硬仗，没有经过足够的休息恢复的身体，可不能在持久的战役之中撑下来。

杨随风乖巧点头，但半夜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再度梳理时间线和相匹配的资料。

她先将舒尔茨留下的所有资料，和自己手中掌握的其他资料，全部按照时间顺序重新编号，然后逐一核对是否能彼此映照真假。

采购资料、检测报告、审批记录……全部都额外地单独建立了一份目录以便随时查阅。

舒尔茨博士教导杨随风时说过，真正的严谨，向来是允许自己的结论被数据推翻。用在现在的情况，就是真正的真相，可以允许暂时的善恶被证据链条所扭转。

杨随风既不会因为宋知翊在她心中存在着分量，就要立刻把利于宋知翊的解释当成事实，同样，她也不能因为对宋知翊存在着信任危机，就把不利于他的推测提前作为结论写进最终的定论之中。

清脆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在杨随风的卧室里响起，她将各个日期重新咬合矫正放进时间轴中，把每个数据都推导出一整条经手人链条。

二手市场淘来的打印机也再次如每次的期末考试月一般，几乎不得休息地频繁往外吐出打印的文件。

留档的原始设计图纸上标注出了材料编号和合格鉴定的标准，采购清单上被圈出已然被发现不合格的品名，预算审批上备注使用次品后能产生的巨额差价……

杰西卡在隔日早晨敲开杨随风的卧室门，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更加简明扼要的线索链条。

“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睡觉！”她没好气地说，“本来早上想请你吃点好的，现在只能换成养胃的燕麦粥了！”

杨随风不好意思地笑笑，装乖撒娇：“就知道杰西卡最好了，舍不得我饿肚子干活，谢谢世界上最好的杰西卡！”

几乎是立刻，杰西卡本就只升起一指甲盖大小的气就彻底消了，她摇摇头，去为令人操心的室友做饭去了。

其实杰西卡不是不能理解杨随风现在看似过度的重新核算，因为舒尔茨博士已经离世，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为自己辩驳了，一旦被人抓住矛盾点甚至只是暧昧的点，都可能让案件结果被反转，甚至要牵连到老博士的身后名。

逝者留下的东西，将会成为其最后的一句发声。杨随风当然要确保从自己手中经过的，源自舒尔茨的每个数字、每个结论，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检视。

杰西卡看着一边往嘴里塞早餐，一边双眼还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的杨随风，冷不丁问道：“如果最后查出来，宋知翊罪行不小，怎么办？”

杨随风的心下意识因为这样的猜测而往下沉落，但她只是暂时放下燕麦碗，冷静地说：“那法官会告诉我，宋知翊应当承受怎样的刑罚。”

说完，杨随风就再度捧起早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进食以补充能量。

但曾经只要看到这串文字，杨随风就能想起那笑脸，那不求回报的等待和守望，可现在，杨随风只能想起舒尔茨博士在病床上无力垂落的，干枯瘦弱的手。

“如果最后证据证明他参与其中，我不会替他隐瞒，更无法替他周全，如果证据证明他没有参与其中而只是失职，我也不会因为迁怒于他就想要让他背负超出应偿还部分的罪责。”

“如果证据证明他只是被利用……”杨随风突然卡壳了几秒，在短暂的安静停顿过后，她才继续说，“自有持有法律相关的资格证书的人，让我明白无知之罪该量刑几何。”

她故作潇洒地耸耸肩，这个动作还真是杰西卡头一回见着杨随风做，语气轻快地说：“反正我现在没有资格判断谁无辜，也没有资格论断谁有罪，那就只能先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最好喽！”

杰西卡看到杨随风继续认真地一行一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材料证据，彻底明白了一切。

杨随风其实并不是真的已经走出了那样的心痛之中，她只是足够坚强，所以能不再情绪崩溃失守。

她只是不让自己贪恋宋知翊的温柔和爱意，因为如果她因此选择装聋作哑，或是择路而逃，那么她曾经立下的誓言就成了可笑的戏言，甚至舒尔茨博士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坚守，更会立刻化作荒诞的泡影。

或许连才萌芽的爱情都从未在杨随风的记忆中消失过，但既然那些尚未揭晓的秘密仍然沉甸甸地压在杨随风的面前，那么她只会做出一个决定。

杨随风不会允许自己向任何一种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低头，她只要真相，无论真相最后会指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