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话语说出口，哪怕是面对面，能清楚地听见每字每句和每个语气，都可能拥有截然不同的解读。

杨随风在质问宋知翊的失职，他本该负起责任好好审查，却为了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而放任一份份从未被他过目的文件通过最终的审批。

但宋知翊只以为杨随风是在担心他，这样的行为确实听上去就危险，可他才是集团的继承人，顶头上司是他冷血却毕竟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层层审核文件的也都是专业的技术人员、财务、各个负责人。

宋知翊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怀疑，可是在杨随风面前，他总是会下意识低一头的，心里便自然地涌起羞愧来：“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也就是说，你真的会不去确认文件内容就签字！”杨随风此刻都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情绪更多一些，是愤怒，还是失望，或是心灰意冷。

“但是那些都是已经由专业团队确认过，又没有特别标注风险的文件。”宋知翊匆忙地解释道，“毕竟我不是工程师，不会比工程部更懂需要什么，而且再一项项地把文件从头看到尾，会把流程拖得很慢的。”

杨随风差点被气笑了，携带着一声轻哼，她问道：“那么设想一下这个可能性，如果有一份关于更换材料供应商的文件，你看了觉得很陌生，但上面确实是你的名字。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批准过这份文件？”宋知翊迟疑地回答，又举一反三地继续往下推断，“但我可能确实不清楚新的供应商是谁，需要更换的又是什么材料？”

杨随风点点头，彻底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但宋知翊却突然来了兴致般，担忧地问道：“项目给你的压力这么大吗？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么多和总部流程有关的事情？是担心有麻烦吗？你今天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

出门前才对着镜子摆出笑容，且经过杰西卡认证为和往常别无二致，这才放心出门的杨随风心情很负责。

宋知翊总是这样，他总能在某方面显得愚蠢，又再另一方面显得无比智慧。

而当他要面对的是杨随风时，固然，只是个普通人类的宋知翊无法通过非常手段，真正地知晓杨随风脑子里的想法，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和往常不同的异样。

今天杨随风情绪低落是吗？当然了！

才失去了导师，连续两个线索指向的幕后之人都是宋知翊，而此人竟然是追求她许久，而她也产生了好感的人。

谁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心起来呢？是被切除了脑叶吗？

在无力感一层叠一层，如涨潮的海浪般不住涌上来的当下，杨随风只能摇摇头，说：“没什么，我想这也只是流程的一部分而已。”

“这样……”宋知翊当然不相信，但他愿意为了杨随风能开心一些而努力，便将自己优越的脸蛋凑到身边人的眼前，笑着撒娇，“那下次约会，能不能多问一些和我有关的问题啊？”

“比如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音乐，小时候有没有做过特别丢脸的事情。”他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宣布道，“我可以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哭得多丑陋的都可以！”

姑且，杨随风还是能接受这份好意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能称之为笑的无奈表情：“有下次的话。”她说。

宋知翊愣了一会儿，立刻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什么意思啊？我今天表现地很糟糕吗？你已经不想约我出来了吗？但是这样的话我还能邀请你出门吗？随风，你说句话呀！”

两人已经漫步到了公共交通的站点，慕尼黑有时候真的很小不是吗？

杨随风对宋知翊挥了挥手，当作告别的唯一信号，便转身离去。

虽然有些羞于承认，但杨随风独自一人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子的座位上时，确实是有一些伤心上涌的。

固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宋知翊对材料一事全然知情，但他的嫌疑越来越大，且在此事中并不能以无辜的姿态脱身。

或许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她希望宋知翊是无辜的。

可是从宋知翊本人口中说出的，堪称铁证的证词，却恰恰证明了他有罪。

杨随风必须尽快将自己有好感的人，彻底看做一个单纯的嫌疑人，她必须在这一个人的两个身份之中划出一道足够清楚的线，好让她的理智一直保持在顶端的位置。

或许那条线会划伤她，或许不会，她总是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