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看着舒尔茨博士将最后一张检测报告从打印机里拿出来，再通过后台删除记录。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保持沉默。

舒尔茨博士见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这副表情，我只是要去现场复核，收集实物证据而已。”

“可是这很危险！”杨随风忧心忡忡地说，“真的不请几个监察员一起去吗？人多了总能多些保障啊！”

舒尔茨只是摇头：“不了，等我复核结果出来再说吧，我们终究不能依靠推测定论，哪怕这些推测已经成了唯一的解释，也要优先选择相信实实在在的证明。”

杨随风送导师出门，依依不舍，也有种莫名的不安，她犹豫半晌才问道：“如果真的存在材料被全面替换的情况，那些人会承认吗？”

“……我不知道。”舒尔茨惆怅地说，“如果是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宋瀚廷，他甚至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现在的这个宋总，我想他做得最可怕的事情，或许并不是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定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我猜他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至少十种解释，条条都能说服陪审团。”

“可明明工程才应该是世上最诚实的东西，”杨随风难过地说，既是为了舒尔茨错付的信任和友谊，也是为了不知被难言的隐秘霸凌了多久的居民们，“我们做工程师的，向来当持守中立，因为建筑既然没有自己的立场，我们也不该偏向哪一方！”

舒尔茨只是宽容地看着年纪太小而未曾直面过毫无逻辑的恶行的弟子：“技术向来是中立的，但决定技术能被如何使用的人，从来就不是中立的。”

说完，他便在杨随风忐忑的目光里独自出门，开着陪伴他十几年的老伙计，开向了工地。

午夜时分，被夜间的雾气笼罩着的寂静工地如一头被铁链拴住才不得已蜷缩蛰伏的巨兽，寒风呼啸之间，穿越管道支架，发出冤魂低诉般令人胆寒的声响。

舒尔茨博士对此充耳不闻，并无一丝退缩之意，他孤身一人走在漆黑的工地上，只有一个能被随手揣进兜里的小手电替他照亮一束光。

他目标明确得走到一处高压电缆接线井旁，也就是能左右项目被正式投入使用后的寿命长短的命脉所在，蹲下身子用一把钳子用力撬开了一块防护套管。

在昏黄微弱的光线照射下，舒尔茨看到里面袒露出浑浊的黄褐色，而非本应鲜亮的紫红色导管，是次得能以杂质作为品名的次品。

“哎！”舒尔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他诘问着不存在于此处的某人，又像是质问没能看清故人罪恶本质的自己，“用别人的利益喂食自己，这不是你最讨厌的事情吗？你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能用人命当赌注的疯子的？”

镜头对准了一处可见编号的位置，在“咔嚓”一声的同时，舒尔茨听到了一声预示着不详的金属被绷断的声音。

大地开始震颤，灰尘化作洪流般迅速从某个中点处往外涌动，漆黑的夜晚被撕裂。

一切都被深藏在足以包容一切黑暗的黎明升起之前。

当杨随风第二天抵达实验室时，她本能地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固然，实验室里的温控系统依旧孜孜不倦地运作者，像是一只在极力燃烧仅剩的生命的昆虫。一张张办公桌上，凌乱地散落着纸笔、测量用具和小型仪器。

和往常没什么区别，都是些杨随风早已习惯的要素。

只是她愣愣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突兀地猛然站立起来，往舒尔茨博士的办公室冲去。

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杨随风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她试探性地拉动把手，门没有上锁，她第一次见识到这间办公室里没有人存在时的样子。

艾米莉亚抱着一堆文件也寻了过来：“咦？博士今天还没有来上班吗？是不是生病啦！”她艰难地想要腾出一只手来拿手机，显得有些笨拙滑稽，杨随风却连一丝笑意都生不出来。

“我发过短信了，没有回复。”杨随风脸上的担忧更甚一重，正想着干脆把事情全部说出来，也好多一个人一起商量，她的手机就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拨来的电话，被系统自动标注为医院。

杨随风心脏重重地往下沉了，她接通电话，听到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柔和却克制冷静，像是被谆谆教导过，要以怎样的声线进行联络工作。

“是杨小姐吗？舒尔茨博士的学生？这里是慕尼黑大学医院。”护士温柔地核对着与她对接之人的信息。

杨随风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已然发热的眼眶中往下流泪：“是。昨晚博士说要去工地，但是早上还没见到他回来上班，请问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护士用沉稳到让人甚至觉得恼火的语气说：“我们接收到的伤者舒尔茨，确实是因为工程项目现场的事故而入院。目前患者已恢复神智，因他强烈要求面见他的学生Vicky杨女士，故联系您，还请尽快前来。”

杨随风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面轰鸣成一片喧嚣，仿佛全世界都和她分离开来：“我马上过去！”

她只能说出这句话，就立刻往外冲去。

一直旁听的艾米莉亚也赶紧将文件随手一放，急切地跟在杨随风身后：“坐我的车去！是哪家医院？博士怎么样了？”

杨随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崩溃地将脸埋在掌心大哭起来。她得尽快把情绪发泄出来，不能留到看到博士的时候才去浪费时间哭泣。

谁猜不出来护士的话里藏着什么意思呢？只要杨随风不打算自欺欺人，就必然能意识到，博士恐怕只是强撑着最后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