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匆匆赶到医院,跟在护士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一点时间也不敢荒废地见到病床上的舒尔茨时,她还是险些情绪失控。
老博士躺在刺眼的白色床榻之上,氧气面罩的内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虚弱地像是即将被打得魂飞魄散的可怜孤魂。
杨随风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舒尔茨在一夜之间骤然干枯的手,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博士,我来了。”
舒尔茨艰难地睁大眼睛,似乎用尽权利才反握住杨随风的双手:“墓碑……证据……”
杨随风立刻明白其意,立刻点头:“好,我会找到那份证据。”
舒尔茨似乎笑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他的双眼之中出现了一点奇异的色彩,好像透过杨随风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喃喃地断断续续道:“不要……让索菲……失望……”
说出最后一个单词时,舒尔茨的眼睛于生命的末尾最后亮起一道纯粹且炽热的光芒,只是那光亮很快就彻底熄灭了。
既几十年前为了公众的利益而死于非命的索菲·舒尔茨之后,又一个舒尔茨在追求正义的路上失去了他的生命。
杨随风知道,舒尔茨想要告诉她的事情远不止这几个词语,可死亡从来不如戏剧里宽容,它不会因为某个人还有话没能说完而宽限哪怕几秒的时间,不会因为一段真相尚未被揭露而让亡者多停留哪怕一瞬。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鸣,杨随风被医护请到一旁,只能麻木地看着房间内匆忙却不慌乱的景象,随后听到医生看过钟表后念出的死亡时间。
杨随风呆愣地想,医院的走廊为什么会这么长呢?是为了把人们这一生都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尽数褪色后铺成一段路,所以才会仿佛没有尽头吗?
而事实上,她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房间外面的,她只觉得眼睛干涩地发疼,似乎是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现在连哪怕一滴富余的泪水都挤不出来了。
心口敞开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呼呼地不知是往外还是往里卷着冷风,吹得她浑身血液好像都要被冰冻凝固住了。
十二岁那年曾发过的誓言,此刻像是回旋镖一样扎了杨随风一个透心凉。
怀揣着一个可以被称作狂妄傲慢的纯粹理想远赴重洋来到这里,每日每夜地埋头苦学,在尚未结算哪怕一个小小的项目的时候,竟然就已经先一步失去了同时在信念和学业上能给予支持和帮助的导师吗?
茫然和无措在悲痛之中蔓延开来,杨随风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事情了。直到匆匆赶到的艾米莉亚出现,才让杨随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有同路人。
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或许只是一群或真或假的同行之人,但毕竟绝非孤独。
因着艾米莉亚还没停稳车子时,杨随风就几乎跳下车跑了,等到她手忙脚乱地问了许多护士终于摸到舒尔茨博士的病房外,一切已然走向最终的尾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艾米莉亚颓然地坐在杨随风身侧,她的眼眶中也涌出了泪水。
舒尔茨博士是一个很好的导师,实验室里的员工只要有疑问,都可以去问他,也都会得到详细的讲解;
他也是一个很好的老板,在他手下工作,可以永远只专注于项目,而不必为了场外因素而忧心;
他更是一个很好的学者,年年都会出论文,结合实践钻研出最新的理论,好让所有工程师都能受益。
杨随风明白艾米莉亚现在的心情,她原也不想继续瞒着对方,可话才要说出口,她的脑海之中,突然掠过一个虽然存在感微薄却足以令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舒尔茨博士必然是因为发现了关键才会遭此大难,那么幕后之人究竟知道了多少?
知道最开始是杨随风而非舒尔茨发现数据异常吗?知道两个人已经联手把进度推到什么程度吗?知道此刻……就在舒尔茨临终之前,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也要见最后一面的人出现时,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证据的怀疑是一种危险,而没有证据的信任是一种更大的危险。
杨随风垂眸沉思片刻,说:“我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艾米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带一丝催促地将杨随风搂进怀里,轻声地窃窃私语:“我知道你和博士比实验室里的人更厉害,因为你们可以在做工程师的同时,还能做管理方面的工作。”
“但我们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最近实验室的情绪都很紧绷,我们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哽咽了一声,继续剖白心声,“等到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想起实验室的大家。”
杨随风沉默地点头。在最蛮不讲理,也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死亡面前,她能做的只有尽快收敛悲伤。
因为剧烈的情绪会干扰人们的决策,会让判断变得迟钝,也会让人下意识想要寻求熟悉的人的帮助。
杨随风知道,只有恢复冷静,让理智在每一秒的决定上占据高位,她才能做出正确的事情,才能不让前人们的牺牲浪费,不叫那被传到她手中的火炬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