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杨随风就顺利地得知另一件麻烦事情也被解决了。

舒尔茨博士在午餐结束后就把杨随风叫进办公室里，将报告递给她。房间的窗帘拉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来的一切窥探，也营造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重氛围。

杨随风翻开，双眼迅速扫过一行行图表曲线和数字分析，皱起了眉头：“这是正在工地上被使用着的材料吗？性能怎么差得这么多！”

“不是，但比那还要糟糕。”舒尔茨博士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两侧靠近眼睛的部位，替自己按摩放松已然年迈到不适合熬夜工作的眼睛，“这是我悄悄替换出来的样品，还好样品存放室的人是我能信任的学生，不然恐怕还有的麻烦。”

除了检测报告外，舒尔茨博士还额外附上了预算批复、采购单子，杨随风对比着一看，立刻明白了博士想要让她知道的东西是什么。

在把三个可以独立看待的东西联合到一起之后，一张隐秘的蛛网才终于被清楚地看到。

“这个性能的材料，不应该是这个单价。”杨随风迅速心算了一遍合理的价格，“那么如果按照最终被使用的材料的预计成本来计算，光是这一项就能往外输送百分之二十的预算！”

她心里有些发凉，也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她无助地问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些项目用的都是这样的材料吗？现在是不会出现安全问题，但以后肯定难保不会！难道他们不怕追责吗？宁愿用这样麻烦的手段，也非得贪污不可吗？”

舒尔茨博士摇摇头，叹息道：“如果做惯了这样的流程，反而会更方便。不必费尽心思把安全系数更高的材料换成次一等的去采购，而是直接使用便宜的原料，却按照更贵的价格去做账。只要把控好源头，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地像是从钱包里拿出纸币一般轻松。”

“可这样做，代价是那些需要公益工程的人们！”杨随风不敢置信地说，“如果连赖以生存的基础建设都不能信任，那他们还能信任什么呢？”

舒尔茨博士无法替获取利益的人做出过于冷血的解释，也无法替利益被剥削的人给出过于无力的发声，他又拿出一张纸：“我没法直接打印原始数据，就手抄了一份。”

杨随风才看了一眼就有些受不了，坏事永远会在人们以为不会更坏的时候展现出那份精益求精的精神：“现在我们连原始记录都不能相信了吗？”

而最糟糕的是，后台不晓得被植入了怎样的程序，竟然能让测试结果在最终报告里被调整成一个恰好能通过层层审核的区间之内。

如果只是简单粗暴的大肆修改，倒是能直接通过经手人抓出内鬼，因为这只是拙劣的造假而已，可每个数字都被修改到能够被成为合格的，不会被怀疑的范围之内，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舒尔茨博士看出杨随风正在悄然崩溃，并于痛苦中重组自己的世界观，心有不忍地开解道：“这样的情况肯定是在你进实验室之前就出现了，如果不是你意识到不对劲，或许等到工程因为意外而被损毁的那天，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杨随风勉强被安慰到，强打精神继续分析：“这样的数据，至少证明幕后之人清楚地知道安全线在哪里，只是更知道怎么在不约过纸面的红线的情况下，把真实的安全变作虚假的海市蜃楼。”

“是啊！”舒尔茨感叹道，“向来是清醒着作恶的聪明人才最可怕。”

“我猜，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只能是我们实验室的大金主、常年深耕公益项目的具有社会关怀的好企业，宋氏集团！”杨随风冷笑着说，“这样的大手笔，这样的近水楼台，除了他们，我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幕后黑手。”

舒尔茨也认可地点头：“宋瀚廷是见识过基层，从头到尾跟过无数项目的规则缔造者，他最清楚怎样规避风险，更明白怎么做能够让他的帝国‘不被市场淘汰’。只要能交出一份漂亮的财报表给股东、给股民，他能理直气壮地做出这样在安全底线上起舞的险恶勾当。”

杨随风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上报监管部门，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仅仅只是知道了真相而已，可能看见房间里的大象的人并不一定能说服别人去看。

简单来说，她此刻并没有任何办法。

“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能指向宋瀚廷，对吧？”杨随风冷静地问道，但她内心已然被不甘心的情绪紧紧抓住。

舒尔茨苦笑着摇头：“没有。供应链都是和宋氏没有关系的，甚至是层层外包的，而数据修改是源自各大高校、实验室都通用的软件，何况还有集团那庞大的律师团……在没有能一击毙命的关键性证据之前，我们的轻举妄动只会被轻描淡写地击溃。”

无力感带来的窒息，让杨随风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个恶魔，在她耳边叫嚣着“正义乃徒劳”。可她固然是无法抗衡庞大且冰冷的、钢铁制造的资本巨兽，也无法击破规则已然被肆意扭曲的现实，但她终究还是个不服输的、只愿接受赢的Vicky·Yang。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带有安全隐患的东西放到项目里！”杨随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眼神炙热，执着地说，“或许我们可以先以消防为理由匿名举报工地，拖延一点时间。”

这样缺德的事情舒尔茨早就干过了，不过因着别人已然做了更缺德的事情的缘故，这样的行为或可被称作正义。

老博士矜持地颔首：“我准备在消防之后，再寻求监察部门的支持，以调查项目是否有过度劳动的行为，再之后，或许还能用税务、卫生等方面继续消耗宋氏总部的精力。”

杨随风讷讷地“哦”了一声，随即便被暴露了自己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本性的舒尔茨赶出了办公室。

但或许，站在深渊边缘，看着理想与现实之间高达万丈的鸿沟，却依旧能以一己之力创建出堪称象牙塔的实验室舒尔茨，正是一次次用着这样剑走偏锋的方式，才护住了工科界的一片纯洁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