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宣誓过吗？认认真真地、充满斗志和意志地宣誓过？因为当时的气氛、环境，不管宣誓人说了些什么东西，哪怕是“不论贫贱富贵疾病健康也都爱某人”这样的誓言，至少在当时都是绝对认真的。

问题就是在话语被说出口之后的事情了。杨随风此时处于一个又有点尴尬又有点小兴奋的状态，期望自己从未做过这件事，和觉得做了这件事的自己非常值得自豪，这两种情感同时交织在心口。

或许是因着冲动，也可能是因为毕竟继承了象征着很多的护身符，杨随风独自一人来到埋葬着米娅的公墓。

善良勇敢死于非命的米娅，就睡在一座冰冷的石板墓碑底下。

照片里的姑娘笑得那样干净、那样肆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不曾被生活重压折损过的娇憨。可也就是这样好的一个姑娘，正值最好的年华，却在一个平凡的雨夜彻底闭上了眼睛。

杨随风将护身符拿在手里，声音低沉失落：“米娅，他把这个给我了，我想他是希望有个人能坚持自己，并且获得一个好的结局。”

她其实一点也接受不了米娅的结局，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这般荒谬冷酷的世界。为什么逼死米娅的宋瀚廷能依旧高高在上呢？为什么他如今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资本帝国的宝座上？而满怀赤忱，只是想要和所爱之人在一起的米娅，却只能就此长眠？

正义在这个世界面前，难道真的轻忽至此？

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的无力感和苦涩，让杨随风几乎开始茫然起来。她固然是会继续生长的，哪怕被困在满是阴谋和算计的落网里，她必然也会奋力挣扎出一片天。

可她还是有些无力地蹲下身去，将指尖贴在冰冷的墓碑上，轻声叩问自己的内心：“可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能冲破年龄、性别、种族的技术她已经有了，可这足够斩断黑暗的幕布吗？亲手铸造一出以血泪写就的悲剧，却仍内心岿然不动的人，他身边的高墙，能用一道公式攻破吗？

杨随风把积压在心底多日的疲惫、愤懑与苦闷，一股脑儿倾诉给了眼前这个早已听不见人间的声音，只是一味笑得美好的女孩：“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也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理想叫做无谓妄想，而把良知却称作筹码。”

一阵清风吹过，墓园里荒凉的气息间，杨随风觉得手上轻飘飘的护身符似乎被吹得微动。她立刻找到了能让自己继续坚守内心的理由，又或许，其实再过几秒，她也会假装自己从未迷茫无助过。

“世上确实还有和我一样的人。”杨随风终于露出个笑模样，“就像宋知霆，我知道他其实还没有认输，你也留下了这枚护身符作为信物。那么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哪怕要我撞个头破血流，我也决不会向那些人低头！”

杨随风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所在的“空荡”墓园里其实还有另一个默然伫立的人影存在，他是恰巧于今日来到亡妻墓前，但米娅和索菲并不是因为巧合才被安葬在同一处幽宅。

舒尔茨在并非刻意的情况下，意外知晓宋知霆将护身符赠予杨随风一事。他沉默着替索菲擦拭过墓碑上的灰尘，献上一束鲜花，静静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

玄关处，穿着朴素笑容灿烂的年轻女人笑着迎接舒尔茨的归来，以照片的形式。

杨随风或许会误认为这枚护身符只是一份精神寄托、美好祝愿，但舒尔茨知道，这更是一份传承。曾被亲人背叛、被无情碾碎幸福的宋知霆，正在用最虔诚的祈愿，期望杨随风能成为握着接力棒，成功跑完下一段距离的人。

而几十年前，舒尔茨和索菲也是怀揣着这样纯粹而炽热的理想，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想要让人性文明的光芒照亮每一个尚且灰暗的角落。

只是索菲走的突然，同行的好友也四处离散，最终便只剩他独自一人，在浊流里勉力撑着。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偶尔舒尔茨都会误以为自己也要被名利和权谋交织的落网所吞噬、所同化，久到他以为那团名为理想的火苗早已被岁月视作落后的时代产物而彻底熄灭成灰烬。

好在，先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杨随风不会是任何人的筹码，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只会是接下火炬的继承人。

杨随风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在看到房间门口堆放着数只礼盒、礼品袋，各色缎带像是一条条毒蛇般，刺眼地盘结在干净的地板上时，杨随风一为这些杂物的碍事程度而惊叹且愤怒，二为轻易能辨认出姓名的送礼人而悲哀。

宋知翊难道真的认为，一对重得像是秤砣，还闪着诡异的光反射的高珠耳坠，有任何适配的场所能给杨随风佩戴吗？绿色的……翡翠？哪怕在微弱的室内光线中也能幽幽发着亮，在杨随风看来就像是一对藏在灌木里等待一跃而出攻击猎物的狩猎者的双眼，极为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