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在被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越发浓郁,杨随风回到实验室后立刻摸到舒尔茨博士的办公室,简单扫视一眼确认博士手中没有要紧的工作,便立刻大功率输出情绪。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过分!”杨随风感觉胸口盘踞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撞破胸腔去点燃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大儿子惨成那样了,她居然还能把人家当成一个拉拢别人的物件!而且为什么是我呀!凭什么反而是我要遭遇良心的谴责呢!”
其实杨随风向来是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防备心也够重。她一直有个把伤口和委屈都藏在心底的坏毛病,报喜不报忧,生活上有任何坏事发生都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舒尔茨博士当成了一个能让她卸下防备,肆意倾吐愤怒和委屈的依靠。
所以在意识到身为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的自己,因为同情宋知霆和宋知翊这对兄弟俩,反而让自己觉得有种莫名的愧疚感后,杨随风立刻就找到舒尔茨身边了。
老博士耐心地听着关于联姻和可视作不存在的丈夫的荒谬提案的转述,待到杨随风情绪稳定后,才慈爱地劝慰道:“不必为这样的计算而伤神,李已经是个习惯为每样物品贴上标签的人,而宋知霆足够坚强也足够清醒,他不会因此受伤的,你尽可以放宽心。”
杨随风嘟着嘴,闹脾气般趴在桌子上,下巴在手臂上滚来滚去:“可是博士,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还以为,一个母亲总该爱自己的孩子的。”
“不。”舒尔茨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过于年轻以至于有许多世事无法明了的女孩,“母亲们已经很久没有爱过孩子了,但这不应当被苛责。”
在杨随风越发茫然的目光中,舒尔茨斟酌片刻,对着日历和实验室排班表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日期:“我带你去见见宋知霆,或许只有亲眼见过一个被资本碾压过、破碎过,却仍然保留着坚毅灵魂内核的人,你才能真正做出选择。”
有些人身上的理想和坚持,是任何权势、金钱的铜臭味都无法沾染分毫的。但杨随风是否要成为这样的人,舒尔茨愿意等她好好认清代价、思虑周全,再给出答复。
既然下次的假期已然有约,杨随风便想着告诉宋知翊一声。只是思来想去,实话实说显得事情很奇怪,但是找什么借口都显得太过推诿,实在是为难。
如果说了要去法国见宋知霆,未免会衍生出本该轻松的咖啡时间发生的那场糟糕对谈;只说去法国,那宋知翊一定百般纠缠非要同行;说舒尔茨博士带着去法国,哪怕三人都不会往奇怪的地方想,但拜社会风气所赐,这样的话光是说出来就会显得很奇怪。
删删减减修改多次,最终杨随风也只是发了一句:“假期有事外出,不在家。”
宋知翊很快回了一个可爱但是显得可怜兮兮的狗狗大哭表情包:“怎么这样,我都想好了要约你去哪里玩呢!”
“那你要注意安全哦,千万别再受伤了,我会心疼到直接死掉的!”
杨随风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宋知翊这是误会实验室有外派任务。
这下好了。解释的话,麻烦已经罗列过了,可是不解释,却怎么看怎么像是以工作出差为借口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糟糕非单身人士。
“想什么呢你!”杨随风被自己的想象痛击,立刻甩甩脑袋,假装自己从未天马行空地放任脑子到处飞。
她啪嗒一下把自己整个瘫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条条纹路,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茫然。而这份茫然,并不是迫切需要解决的、有关未来的疑问,而是一种连问题本身都暂时处于不可视空间的全然未知。
要努力挖掘真相吗?就像每一次面对苦难和不解时那样?杨随风想了想,难得当了一会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就当问题全然不存在。
直到真正踏入法国境内,踩在一座宁静小镇的路面上,嗅到空气里满满的只有阳光晒过植物后的芬芳,杨随风才彻底从并不打扰生活,却总是在休闲时刻出现的烦恼中暂时解脱。
约好的见面地点在温室花房里,玻璃门才被推开,杨随风就嗅到微苦的兰花气息。
她突然有种预感,这一次的对谈,可能并不会多么让人开心。
哪怕宋知霆在阳光里坐着,却仍是显得寂寥。
是因为面容在光晕里显得过分苍白吗?是因为他的双眼在消瘦的眼眶里凹陷吗?是因为那双眼里只有似乎看穿世事沧桑后的幽深吗?是因着隐约感应到的、等待着殊死一搏的孤勇气息吗?
杨随风在纷乱的思绪里进入光圈中,在宋知霆的轮椅前坐下。
舒尔茨博士作为共友。只是简单地和宋知霆寒暄几句,就将这这方寸天地留给了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