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被打扰了一会儿工作时间，但杨随风心里并没有什么反感，只是带有包容意味的无奈而已。

不过或许首日工作向来是要被问来问去的，哪怕是出于对新员工的表面关心，李玲莉也得做出个样子来。

她在咖啡时间找上了亲自招聘进门的顾问，微笑着寒暄：“今天工作还适应吗？信息流看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跟不上节奏？”

杨随风在焦糖香气里坐下，像每一个职场女性一般干脆利落地回复：“数据很详尽，调配工作很顺畅。”

李玲莉像是闲聊般轻笑一声：“那就好。”

她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闲适：“我把你放在这个岗位上，不单是因为你技术过硬，更重要的是，你眼里有着许多同龄人根本连点种子都没有生出来的野心，而最为难得的是，竟然还有一份能让你不至于性差踏错的清醒。清醒向来是最要紧的品格，它能让人看清自己，也看清世界。”

杨随风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礼貌地放下咖啡，得体微笑着等待下文。

李玲莉眼神里透出几分长辈看晚辈般的慈爱，依照两人相处的时间来看，这份情感堪称诡异，她柔和地说：“其实今天找你喝咖啡，除公事外，我倒是有个私人的提议，想听听你的想法。”

杨随风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心里发毛的退缩神色，保持着可贵的平静：“您说。”

“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有个大儿子，如今一直在法国的小镇上修养，那边的庄园风景极好，气候也宜人。”李玲莉像是在哄骗人吃下精心包装的可疑糖果般，表情语气皆是温柔地不像话，“他是曾被当成集团接班人培养出来的精英，让他一直躲清闲，实在是浪费。”

杨随风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一起，她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而李玲莉含着笑意，用过度妥帖的腔调娓娓道来：“这孩子重情，可惜命不好，这些年身子骨一直孱弱得很，但我觉得教导下一代肯定还是够的。”

话中当事人的亲生母亲如是说：“像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有魄力的大姑娘，如果能点头和宋知霆联姻，实在是天作之合。你不仅可能在集团掌管核心研发与数据，还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他在集团留下的人脉资源。”

在杨随风已然不自觉开始惊慌的眼神里，李玲莉说出了最后的劝导，或者说条件：“他身子不好，也受不了多少折腾，你就当是在家里临时养了个不熟的远亲也没什么的。所以我是真的觉得，这场婚姻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对吧？”

这番话被李玲莉用堪称柔软的语调说出来，可字里行间却没有多少把宋知霆当人看的意思。杨随风甚至不敢细想，“受不了多少折腾”到底意味着怎样的事情，是说一切从简所以杨随风不必常见所谓的“丈夫”，还是某种暗示年华易逝的密语。

杨随风整个人像是被人用冰水泼了一身般，通体发寒，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读过那段爱情故事的人，怎么会不心疼米娅、同情宋知霆呢？可眼下，作为亲生母亲的人，竟然将那个已然心碎神伤的长子，当作了一件随时可以用来买卖、拉拢技术新贵的筹码！

难道在她眼里，宋知霆的痛苦，他的爱情和已然孱弱的余生，都只是能上桌的一张牌、一盘菜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反胃的感觉，让杨随风不得不用了些力气控制表情，她压抑着愤怒，定定地看着李玲莉开口：“我要走的路，一定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我不需要更不想要搭任何人的便车，更不需要一纸婚约来换取所谓的资源和话语权！”

李玲莉只是轻轻摇头，但在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之前，杨随风先一步发起了攻击。

“宋知翊的亲哥哥经历了那么大的不幸，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平静生活与亲人的尊重，而不是被当成摆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您作为他的母亲，连他最基本的意愿与尊严都不在乎吗？”

李玲莉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作无奈。她看着眼前神色傲然，眼里满是愤慨，确实足够正义的小女孩，以告诫后来者的语气劝慰道：“在资本这个庞大的暴力机器面前，个人的意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宋知霆当年就是太执着于所谓的情爱与个人意志，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现在这样做是在救他，也是在成全你。”

杨随风失望地看着自己曾真切地佩服过，悄然有过敬意的亚裔女性高管，站起身告别：“抱歉，我想我们之间只需要拥有工作上的联系，至于别的，我当不起。”

她自然不是只为了宋知霆的遭遇才会这样地愤怒，再悲情的爱情故事，也不过是他人的经历，杨随风不至于如此共情。

可哪怕杨随风确实明里暗里拒绝了宋知翊许多次，但难道还有谁不知道他的感情吗？外人就算了，李玲莉身为生母，真的就一丝觉察也没有，一点注意力都不愿下放吗？

在杨随风已然提到宋知翊姓名之后，李玲莉竟然还是毫无所觉般，只一味地推销大儿子仅剩的价值。

太过冰冷，太过无情，让杨随风不免恐惧。

如果她将来一朝踏错，也会变成这样吗？眼里只剩下有用和无用之分，只有筹码和规则需牢记，骨肉亲情都只是能轻易献祭的温驯羔羊，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追逐。

杨随风不想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