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弦乐四重奏正弹到欢快的高潮,大提琴与小提琴的弓弦交错着,杨随风才放任自己的大脑装满无意义的音符,就见到同样一身灰的人如烟雾般弥散而来。
腰线贴身,裙摆随着优雅的步态轻轻荡开,在奏乐声和低吟浅笑的宾客们之间袅袅而来的,就是李玲莉。宋氏一位极具权势却低调的高层人物,宋知翊的亲生母亲,笑容里已然看不出一丝工程背景的,又妥帖又精致的成功女性。
她就这么穿过杯光酒影的人群,径直停在了杨随风面前。
宋知翊,他再一次地,下意识想要在自己的直系亲属面前护卫杨随风。
而被警惕的那位,同样没有在乎宋知翊毫无作用的疏离戒备。李玲莉从手拿包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这是宋氏为高层定制时的必备纹样,杨随风此刻已经知晓此事。
但摸出这是一份绵纸上用流金花体印着李玲莉的姓名与联系方式,还嗅到上面散发出了一股过于讲究的香气时,杨随风还是有些觉得无力。
李玲莉的声音不像外表那样强势,反而透着一股年轻的清脆感:“杨小姐,刚才宋总说话太过直接,你听着肯定不太舒服。但我们宋氏对真正的技术人才,向来是求贤若渴的,这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杨随风不置可否。几乎算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理想无用,怎么可能是“不太舒服”呢?何况骂人的一方甚至只是在和势均力敌的朋友辩论,只是不小心将火烧到了杨随风身上而已。
她不在意的。
而李玲莉贴心地凑近杨随风耳边,真诚地给出了过于丰厚以至于实在不该让外人听见的条件:“宋氏总部研发中心的高级顾问一职正好虚位以待,只要杨小姐愿意,薪资也好、集团资源倾斜也好,都会让你很满意的。”
“而且,你也不用离开实验室。”李玲莉微笑着,用一种难以拒绝的,带有一些“拒绝就亏了”的轻微催促感的语气暗示般道,“你完全可以一边在舒尔茨博士的门下做学术研究,一边在宋氏挂职刷简历。兼顾两边对你并不是难事,但对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杨随风知道这份邀约诚意十足,这样厚待年轻人的条件,听上去简直像是个从天而降且直接砸到手里的一块好饼,不吃反倒显得太傻。
可是她并没有点头应答:“多谢您的好意。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我觉得专心完成手上的项目会是个更好的选择,而非半道上又要用其他工作分散我的注意力。”
这话说得挺合理,李玲莉点点头,笑意更是丝毫未减:“那你好好考虑,改变主意了随时打给我。”随后她想着舒尔茨点头致意,两人聊了几句,这团烟雾就又重新飘回人群里,在各色裙摆之间融入其中。
舒尔茨提点道:“在她的眼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对她有威胁的人,一种是对她有用的人。但这两种人,其实只是同一种人在不同状态下的不同称呼罢了。”
“当你拥有足以颠覆既得利益的技术、却又无法被他们掌控时,你就是威胁;当你被他们拉拢收买、绑上战车时,你就成了有用的人;可一旦你的价值被榨干,你又会沦为被无情抛弃的工业废料。”
杨随风当然明白这一点。她叹着气,觉得自己心里满是深深的疲惫。分明周遭是衣香靓影、欢声笑语,但她却显得如此地孤独。
“我当年发誓要为这个世界做一些好事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这些。”杨随风抱怨道,“为什么我不能只是每日每夜地泡在实验室里计算公式、推演模型,让手上的技术更加纯粹呢?为什么我非要在这个自诩文明的所谓‘繁华上流的社会’里,花费这么多时间去领悟人情世故、权谋算计与资本博弈?”
宋知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上,或许他唯独在感知杨随风情绪这件事情上,有着堪称天才般的天赋与敏锐。
他看出了杨随风眼底的倦怠与厌烦,没有说任何听着倒是宏大的无用空话,也没有试图成为杨随风的外置大脑帮助她分析利益得失。宋知翊只是像一只被购置只是为了陪伴的毛绒大熊,用担忧、心疼而足够温柔的眼神看着杨随风。
杨随风抬眼看了看宋知翊纯粹地没有任何杂质的专注眼神,多少感受到了些许安慰。
她和舒尔茨打了招呼,便往外走去要透气。这一走就直接从宴会中心地带溜达到会场外廊上,任由深夜的冷风给自己的大脑散热。什么社交辞令、什么资源置换,她全都不要理会了,只一味地看着远地没有边际的夜空,似乎自己也能这样地广袤自由。
昂贵香水、酒精糅杂而成的金钱气息被甩在身后,杨随风背靠着冰凉的石柱,长长地、无可奈何地松了口气。
宋知翊当然追了上来,哪怕被来来回回的人们一次次无视,但他也只会在乎杨随风突然变差的心情而已。
他恰好看到杨随风小心翼翼地检查被高跟鞋磨得血肉模糊的后跟,很显然,后包口处被贴上的硅胶因为不明原因并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功效。
杨随风习惯穿着行走方便、透气、有弹性的运动鞋,哪怕只是踩在便宜的地板上或水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地四处奔波,一天下来不是因为窝在实验室里导致步数垫底,就是因为跑实地而步数登顶。哪怕是每天在两个极值间轮换,她也更偏爱那样朴素但有实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