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传来，杨随风下意识推开，让自己和宋知翊之间拥有更多的距离。她当然可以不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女孩不愿意被人看穿内心微微荡开的那一圈涟漪。

哪怕在宴会厅浮华的灯光下，杨随风第一次从宋知翊的眼里看到令她安心的情愫。而那一点细微的、温暖的余温尚未从空气中散尽时，她就不得不面对需要更多脑力运算的社交活动。

杨随风才回头要去看来人的底细，宋知翊已然读出了熟悉的频率。他眼底细碎但璀璨的温情几乎瞬间就转化成了武装自己的冰冷戒备，面上的神色也从柔软变成坚硬。

让他有如此表现的是一个鬓角染霜却身姿挺拔，穿着一袭低调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杨随风辨别出了这人的面容，是宋瀚廷，宋知翊的亲生父亲。

与财经杂志上的亲和截然不同，宋瀚廷在被肉眼所见时，是个面容沉静枯井无波，周身笼罩着压迫感十足的气势的人。大概是因着长年累月地掌控着庞大的集团，手中握着一笔可称磅礴的投资本钱，自然而然地就凝聚出了这样的凌然傲气。

宋氏集团的掌舵人并没有给亲生儿子一个多余的眼神，反而用一种甚至有些诡异的温和神情看向了杨随风。

“我一直认为理想主义者终究只是年轻人的特权。”宋瀚廷用“长者”尊尊教诲般的语气，似乎赞许般地对着杨随风点头，“你刚才的反击很有条理，也不失冷静，只是少了些攻击性。你是一直这样，还是当了舒尔茨的实习生后被他传染了？”

杨随风微微蹙眉，意识到宋瀚廷或许不只是她才知道的那样不够好。她昂起头，不服输地直视着眼前这个手中有着强横底牌的掌权者：“你是在暗示我，最好的选择是当众彻底击溃一个只是嫉妒我的工程师吗？在他仅仅在工作和品行上有缺陷，而没有做出什么危害社会的行为的情况下？”

宋瀚廷像是被逗笑了一般，露出一个笑。杨随风猜测这人至少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会对着镜子一遍遍让自己肌肉记忆“最完美弧度”的人。

“我对此抱有疑问。”宋瀚廷的语气里不带一丝笑意，依旧平静地像是广阔且无风的海域，没有波澜，只是静谧地让人心惊，“他的工程不得不延期，或许首先就让宋氏的利益受损了？而本该更早用上那些工程成果的人们，也因为一个无能的工程师而不得不让自己更便利的生活延后？”

杨随风知道自己不必回答，不管是那句带有反讽意味的疑问，还是两个已然成为“后果”的客观事实。但如果能忍得住，杨随风就不是杨随风了。纵然罗素才得罪过她，可她依旧能为了一份不该被强加于对方身上的指责而争论。

“工程延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宋先生。”杨随风寸步不让地反驳道，“如果这个工程中只有罗素一人同时负责演算、验算、报告和签收，那么这项工程里的权力设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宋瀚廷点点头：“我懂了。杨小姐是在暗示我，需要被处理的不只有那个没用的工程师。但是不必担心，好心的年轻姑娘，我会处理的。”

他的态度让杨随风觉得，好像自己的质疑只是一只才出生的小牛犊，不自量力地在对着一头强壮的老虎“哞哞”咆哮，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扭曲自己听到的话的原意，而不必费心给出一个杨随风应得的解释。

在杨随风要再度质疑前，也在舒尔茨要出言维护过早地越级面对对手的弟子前，宋知翊鼓起勇气，挡在了杨随风的面前，向他的父亲陈词：“我想她并不是您曾经见过的那些工程师，她并不是一个只会空谈概念、贩卖理想主义的人，她的技术远远超出同龄人，哪怕在天才云集的实验室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我知道。”宋瀚廷轻飘飘地打断了儿子的话，视线越过宋知翊的肩膀，依旧投向杨随风，“这样的人才，不该在跌宕沉浮的商业浪潮里被拍进海底，所以我认为杨小姐也是时候该长大了，知道太执着于完美的理想世界，只会白白浪费这一身的才能。你要把世界留给那些废物吗？杨小姐？”

“你太过傲慢。”舒尔茨冷冷地看着宋瀚廷，头一次按着杨随风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如果百年前所有的先驱都如宋先生这般，只知道计算投产比、回报率，而不动动脑子思考自己的理想，那么恐怕直到今天，我们都不能用上廉价的电、油、自然气。”

“人类所有的文明进步，最初都诞生于您最不屑一顾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杨随风从舒尔茨充满安全感的庇护里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偷看宋瀚廷的脸色。但她失望了，常年在商战里磨砺自己的成功商人是不会让自己在外面展现出不得体的姿态的，除非那能让他攫取更大的利益。

宋瀚廷只是自然地将视线对上与自己理念冲突的合作伙伴，傲然宣布：“可是我所掌管的才是能让人生存的现实规则。源源不断地将资金投入项目、在无情的市场淘汰规则里寻找漏洞、再加上对风险的控制，这才是我们那些公益项目能实现的原因。难道你认为，是你的理想，让那些难民有了容身之所？”

他对待舒尔茨博士这样的学术界泰斗、工程界巨擘，依旧没有一丝动摇。看着，倒像是早就为此争辩过多次的样子，只是宋瀚廷和舒尔茨两人依旧坚持己见，并且从不会停止说服对方的行为。这是为了这段友谊，至少他们此刻都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