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结束工作汇报环节,桌椅就被迅速挪走,留出一个供人走动交谈的巨大且空洞的空间。宴会厅吊着的数盏水晶大灯也立刻最大功率运作,将漫天漫地的光倾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流金溢彩得像是用黄金宝石铺就的地板。
觥筹交错声里,各色名贵香水的余香在暖气里几乎被凝成一块厚重而黏腻的膏体,谁上前一步就要被蹭上一身的味道。
杨随风抗拒地立在舒尔茨博士的身侧,冷眼看着香槟塔倒映着贵妇们身上软缎与珠宝的折射光,一泡泡细小的气泡在水晶杯里急促地向上蹿,正像是她那急于逃离这喧嚣泥淖的灵魂。
而就在这袒胸露背、珠光宝气的世家名媛;着装完整、腕表袖扣齐备的公子老爷们之中,也唯有杨随风打扮地又像是合乎规范,但确实在底线边缘猛踩。
舒尔茨博士可不管写进潜规则里的宴会规矩,他光明正大地和身边的学生咬耳朵:“Vicky,看到那边那位打着紫色领带的老董事了吗?他刚才和人说话时朝你这边看了好几次。”
杨随风顺着教授的视线望过去,那人正举着酒杯向旁人频频点头,嘴角勾着极其标准的弧度。光看着,实在判断不出此人之前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但她乖巧地点头,等待博士继续授课。
“记住,在这样的地方,对你笑的人不一定对你有什么好心思,但是对你探究的人,绝对是已经真正注意到你的人。”舒尔茨说着,语气里泛起几分老派学者不得不看透名利场后的通透和随之而来的嘲讽,“这些上流社会的交往,说白了就是一段波纹里的噪点,听有用的频段就够了,别的只当是疑惑项。”
杨随风一听就被点拨开来,原先迷迷蒙蒙的雾气也渐渐散去。她原先以为这满堂的虚伪、做作、奉承是个她难以习惯甚至难以面对的藩篱,要将她和那些披着羊皮的狼群隔离开来。可此时,人际交往的本质被舒尔茨博士这一番解构,突然就成了很好理解的东西。
此刻,她心里那点不适感瞬间荡然无存,繁复的古板德国社会人际潜规则,正也在她的“公式”之下,被无痛吸收进了脑海里。
先扫一眼舒尔茨博士身边的“跟班”再看博士本人的;先打量一眼的;先无视,在博士介绍后再“认真”地点头的……
一旦被拆解成只需要在公式里填上数据就能得出答案的题目,杨随风就能得心应手地给出最完美的答卷。舒尔茨博士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特意带上实验室里最年轻的员工前来,而不是如过去那般,以员工们心里都知道的抽签法挑选出一个当时最倒霉的随行。
不多时,几位来自德国能源部与电网公司的部门负责人陆陆续续围拢过来,这几人不是杨随风这个等级的小实习生需要面对的,舒尔茨博士与他们谈笑风生,将杨随风安然护在自己的身后。
无所事事的杨随风便心安理得地当起了背景板,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各部门关于下一季度高压直流输电项目的私下工作汇报,一边敏锐地将那些藏在对话里的未来技术发展倾向与资金流向下意识地记在心里。
可听得久了脑子自然用得多,杨随风饿得眼神不住往一旁的自助餐桌上偷瞄。还好是舒尔茨博士,他习惯身边跟着堪称人际废物的单纯工程师,对这样的表现熟门熟路。对着交谈着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后,便把杨随风赶去她最盼望的地方。
杨随风不好意思地一笑,脚步一点没慢,溜达到了食物的旁边。
餐桌上铺着雪白底绣有精致图案的桌布,彩绘的陶瓷器皿在灯下熠熠生辉,在这些堪称浪费资源的物品之上,各色精致小巧的点心被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旁人对着这样好似油画里的餐食,最多拿点菜叶子、些许高质量蛋白质以免因低血糖而晕倒,可杨随风一点也不客气,原切烤牛肉、高糖纸杯蛋糕,她毫不客气地笑纳了。端着满满一盘子的晚餐,她小心地选了个偏僻的角落,立刻埋头大吃起来。
蛋糕体香气浓郁,牛肉调味正好,甜咸形成了永动机,吃得杨随风几乎要生出幸福感来。
“你倒是实在。”宋知翊不知道怎地找了过来,似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地说,“别人来这儿是为了拓宽人脉、展示能力、寻求资金的,你倒像是来吃年夜饭的,钻到角落里躲着低着头吃东西,害得我找了好久。”
杨随风一抬头就撞进宋知翊那漾着细碎光点和温柔的眼眸中,胡乱地往一旁偏头,示意宋知翊快快藏起来,低调一些,免得被人抓包。
宋知翊无奈一笑,但是从善如流地按照杨随风的意思躲了起来,顺手地递上一盅白瓷小碗:“我特意嘱咐后厨熬的汤,想着你可能会更喜欢。”
杨随风接过喝了一口,视线寻找到舒尔茨的方向:“博士正在那边聊明年预算的事情,你不是项目的负责人嘛,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有博士这样靠谱的总工程师,我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完成过的项目都比经我手的多了。”宋知翊从本该只有装饰作用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包湿纸巾,撕开后给杨随风,“再说了,我今晚最重要的职责,难得不该是照顾好‘我的工程师’吗?我宁愿看你在这里吃一个晚上,也不想跟那些老头们对着假笑。”
杨随风把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像个小孩一般躲着大人吃东西的那十几分钟一般,再次变回了靠谱的成年人。
她轻声叹道:“刚才博士教会了我一套公式,用来分辨虚礼和真心,倒也不算太难熬,只是实在是不习惯。”
宋知翊讶异起来:“你们连人际交往都能总结吗?他是怎么教你的?”
“好奇的背后总有目的,但微笑不需要理由。”杨随风将餐盘、小碗和垃圾托付给路过的服务员处理,语气轻快,“大概也就这么些东西了,其实排除掉噪音之后,信号就很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