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翊反倒理解了一会儿才明白杨随风在说什么,随即失笑。他自小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然习惯如何说话、如何表情、甚至如何动作,但那些当然只是噪音,真正的对话被藏在层层包裹的无用遮挡这下。不仅无用,而且无聊。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名利场的繁华公式化地解构,哪怕拿到了作弊代码,又有几个人能用超越凡俗的理智与坦荡,去使用这份公式呢?
当一个人要求他人坦诚时,自己必然也会被要求更坦诚。舒尔茨博士已经到了不需要在意任何外界声音的年纪,可杨随风还这么年轻,竟已然有了这样通透的心思。
宋知翊几乎是叹服地替杨随风轻轻顺了顺鬓边微微乱掉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且珍惜:“好了,你该回到你的战场之上了。让那些自以为能探究你的人,好好领教一下你的厉害。”
杨随风自信地一笑,重新回到了灯光汇聚的中心,由舒尔茨博士领着,穿梭在一位位德国能源界巨擘级角色之间。
有人提问,杨随风就回答,然后享受对方被自己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知识的惊叹,如果没人搭理她,那么她就只是沉默。
几位高管刚抿着酒液说笑着从舒尔茨身边散开,突然有只莽撞的手斜刺着伸出来,挡在舒尔茨和杨随风面前。准确来说,是牢牢地阻挡在了杨随风的身前,让她难以前行,舒尔茨只是停下来等待自己的学生脱困。
路障是个身材高达的德国男人,穿着过于正式的、量身定做的燕尾服,金发用发胶贴在头皮上油光水滑,领结规整却显得过于死板,因为他是个年轻的男人而非老头子,所以这套装扮看上去甚至更不合时宜了。
这人眼里闪烁着根本毫无遮掩的妒火和轻蔑,抬着下巴像是要以此看轻杨随风。
自有想看好戏的旁观者为杨随风介绍,此人名罗素,前年曾削尖了脑袋想挤进舒尔茨博士的实验室,却被老博士认定为学术态度虚浮、缺乏工程直觉,因此干脆利落地从实验室落选。
如今见到舒尔茨竟然亲自领着一个甚至没有博士学位的亚裔女孩四处引荐,他胸口那股积攒已久的怨气便如沼泽里的瘴气般猛烈地翻涌起来。
“服务生,”罗素故意且大声地将手中的酒杯往杨随风面前一递,“给我换一杯半干型的香槟。”
事实上,杨随风这身打扮确实能被误会成服务人员,因为在场的女性嘉宾无一不穿着漂亮但拘束的裙子,这下算是被有心人抓到把柄了。
但被当成好戏看的杨随风只是看着罗素那张被扭曲地极为丑陋的脸,微笑着开口:“巴伐利亚的二期工程至今无法按期收尾,我也懂你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罗素脸上的虚伪笑意瞬间凝固了。
既然能参加“年会”,自然也是宋氏的员工,此前工作汇报环节时,这人故作轻松的难堪与苍白辩解正被杨随风看在眼里,故而虽然才知道这人和自己有什么冤仇,但却早就明白他的无能之处。
“你在演算时把电容耐压上限算低了一阶,而正是这个小小的计算纰漏,导致系统测试时耐压过载,整条线路瘫痪。”杨随风语气堪称平和友好,“啊,您应该不会需要我再仔细讲解究竟是哪里需要重新计算参数吧?”
罗素的脸迅速涨红了,额角因忍耐而青筋暴起,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这、这是设备供应商的零部件有瑕疵……”
可周围宾客们相互交流一番,立刻明白杨随风说的才是对的,几个穿着华丽的年轻人眼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便是做作地摇头晃脑,以示对罗素此人的看不起。
杨随风听到荒谬的借口,只是不屑:“是吗?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心里舒服一些的话。”她露出了一个只有嘴角往上挤压肌肉的笑,假地不能更假,嘲讽之意自然更甚。
舒尔茨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有在杨随风说完了话,表现出要离开事故现场的态度后主动往一旁侧身,留出一个身位给弟子。但这已然是最有力的态度,最强力的宣告,最明确的支持。
有个工程师摇摇头,指点般和自己身边的学生做现场教学:“是滤波方案里,关于换流站的推演,我觉得李总肯定也看出来了,最晚明天就会对他追责。你要以此为戒,以后自己独立负责工程的时候,可千万要仔细检查、严格遵守行业规范,知道吗?”
那学生也是个标准的工程师,听了这段话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对了老师,零件不都是要在送来的时候就一个个验收吗?我们做测试的时候用的量本来就很少,如果有瑕疵肯定当场就要退还的。”
罗素终于被有意无意地挤兑到无地自容,在周围众人鄙夷的目光之中慌忙逃走。
宋知翊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杨随风身边赞道:“你这话真不留情面,都要把他身上那层遮羞布直接扯下来了,但我们宋氏确实不应该纵容这样的员工拖慢工程进度,做得好!”
杨随风心里的小小得意,就在宋知翊的公开维护之中悄然生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