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把脑袋贴到杰西卡的颈窝里，惆怅地回答：“还好。只是我没有办法装瞎，所以只能让自己意识到，一个人不可能一边真心在乎难民福祉，一边又把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当作能随手丢弃的无用之物。”

窗外的冷风应景地开始呼啸，把老旧的窗玻璃吹得在副框里轻度位移，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整间屋子里的空气本就凝滞发闷让人心里慌乱，倒也算是一种最佳点缀了。

杰西卡关切地打量着怀里的杨随风，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你知道宋氏豪门里的这些龌龊事了，宋知翊哪怕再好也是从那丑陋怪物身上吸收养分长大的，何况他并没有好到能让人忽视这一点。”

“你有自己的理想，有光明的未来，可千万别再被卷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恩恩怨怨之中，想要去替别人伸张什么正义。我只希望你平安。”

可是杨随风抬起头来，对上杰西卡担忧的眼神，自己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茫然。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杰西卡。”杨随风疑惑地剖析内心的困扰，“知道了这样的可怕真相，我心里应该要害怕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任何想要逃避的想法，反而，我现在觉得自己很有斗志。”

“你先别有斗志！”杰西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助力全球变暖，双手按着杨随风的肩膀仔细观察对方的瞳孔，又不放心地将手指贴上颈间检查脉动，“你没乱吃什么东西吧？怎么开始说梦话了呢？”

杨随风知晓杰西卡在担心什么，轻笑着摇头：“我很好。只是我确实觉得浑身血液都被点燃了，这股燃烧的火焰让我有一种冲动，我想要撕开那张覆盖在真相上的假面，想看看那些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肮脏到底有多深！”

她甚至想要挡在所有无辜的人面前，把那些肮脏的手段全部都化作痛击攻击者本人的证据，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会被伤害、被困住。

杰西卡哪怕没有听到后面那段因为疑似有特定目标而被藏在肚子里的话，此刻也已经快要无法承受，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奔溃的情绪：“你是有骑士病吗？我们可以去做义工、可以去收养流浪猫狗的！你别想着去跟德国资本集团对打好不好？”

“什么啊！”杨随风失笑反驳，“我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更不可能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突然觉得宋知翊也挺不容易的，从小在那样冰冷无情的家里煎熬着长大，没准他真的是用故作洒脱的外在隐藏伤口……”

在杰西卡越发绝望的眼神里，杨随风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不好意思地看着杰西卡，似乎是想要得到赞同。

她们的调查确实很仔细，宋知霆被拍到躺在病床上身形消瘦情绪低落的第二天，宋氏就立刻宣布要继·续·一如既往的公益项目。新项目就在一场惨烈的爱情之中奠基，资本在米娅的死亡、宋知霆的无法支撑之下依旧嚣张地轰隆隆运转着。

甚至可以说，宋知翊也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只是刚好够格被推到前台仍人摆弄而已。

杨随风同情宋知翊是很合理的事情。杰西卡怔怔地想，虽然杨随风总是说自己不正义、不会在乎别人，但其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一个关心底层人生活质量的人，必然会是个善良的好人。一个好人势必会为了所见的任何悲剧而伤心、而有斗志。

杰西卡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随即压下内心的酸涩，温柔笑着哄骗道：“因为你骨子里是个不服输的人。风，因为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好人，所以当你看到不公平的事情，自然就想要去掰扯出个清楚明白来。”

“是这样吗？好像是……”杨随风不自觉地低声嘟囔着。

作为旁观者，杰西卡看得比谁都清楚。杨随风确实正义，但正义不代表会对某个人的某段尤为细节但未被证实的过去都要生出怜惜。宋知翊确实可能过得很惨，谁都能想到在宋瀚廷这样冷漠的人的管理之下，宋家不会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家庭。

但也有可能，宋知翊过得如鱼得水，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杨随风太在乎宋知翊了，哪怕她本人没有意识到，但她的潜意识已经做出了判决。

因为爱意已经在杨随风心底悄悄生根发芽，因为杨随风不知不觉间把宋知翊的爱恨绑在了自己的爱恨之上，所以她凭空生出了这般铺天盖地般的勇气。

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的勇气能胜过世间万难，只是因为“爱”这种史上最美好也最可怕的情感带给她的错觉。

但杰西卡将喜欢和爱都咽下，只因她太了解豪门的残酷。如果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让杨随风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她只会更加义无反顾地冲进刀山火海里把自己心中可怜无助的宋知翊抢救到安全区，可这个世界并不是单凭一份爱就能闯过去的。

杰西卡只希望杨随风能够平平安安地念完书，攒够简历，开开心心回家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像当年的米娅一样，只是因为爱上一个人而已，就被一场不讲道理的风暴撕扯地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