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小小的温馨客厅里安静地似乎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缓缓经过的空洞咕咚声，杨随风和杰西卡目瞪口呆地看着散发出盈盈蓝光的显示屏幕，两张脸被映出幽幽浅浅的一层光。

杨随风两排如墨般黑的眼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在下眼睑上投下阴影，轻轻颤着抖着。她皱着眉毛满脸苦恼，干净的瞳孔中是堪称恐怖的新闻报道。

几年前，在一条普通的公路上，一个并不会造成此等惨剧的普通雨天，一辆普通的车几乎报废成了一团扭曲的钢铁。这不是在汽修厂或者废弃站，竟然是在慕尼黑的大街上！

记者们的长焦镜头下照片看着有些模糊，像是人类的大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眼前的悲剧而下意识拒绝让视网膜将照片清楚地传递。

大多报道都是在谴责追车的狗仔，悼念一个无辜受难的女孩，为生命的逝去而难过。但点击量最高的报道，当然是不晓得收了钱还是真就为了流量不顾一切的，使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将“攀附豪门”、“不择手段”的污水全部往已然逝去而无法为自己辩论的米娅身上泼的那一些。

“什么叫做‘雨天轮胎打滑车子失控’？真就一句话不提追在后面的狗仔吗？”杨随风有些恍惚地苍白着一张脸，不敢置信自己的双眼究竟看到了些什么文字，“那些狗仔意识到危险后全员跳车，这才导致这么严重的追尾事故不是吗？为什么他们不提这一点而是非要说米娅是什么‘报应加身’呢？她做了什么坏事需要承受这样的后果吗？”

当然是没有的。德国正规的调查记者笔下的报道是值得信任的严谨和严正，杨随风自然知道这场事故源自八卦小报的娱记们想要拿到大新闻遂追车米娅，最终造成多辆车被撞毁多人受伤，而最无辜也最倒霉的米娅本人当场死亡。

杰西卡下意识将自己蜷缩在身上的羊毛披肩里，指尖因害怕而无意识地轻微抖动着。她从没见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那些德语字母像是一张张长满了獠牙的血盆大口，恍惚间似是下一秒就能撞碎屏幕扑到人身上撕咬起来。

她抖着声线，声音轻地像是在玩一场现实版的求生游戏所以不敢惊动暗处蛰伏的鬼魅：“风……你刚才说有个好心的女孩暗示过，这场灾难和宋知翊的父亲有关，是吗？”

杨随风咬着唇，面露纠结之色。她当时也没听到关键词，按理来说是不能这么论断的……可是这几年以来，宋氏最大的负面新闻就是这一条。

在宋知翊之前的继承人是他的亲大哥宋知霆，这人和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米娅谈了一场恋爱，间接导致米娅被追逐新闻的娱乐记者们跟踪、调查，最终被追逐而身亡。但因为宋知霆本人也因为恋人之死重病，如今还在法国修养，倒是也没对宋氏造成太多的负面影响。

“我们也没找到别的了，所以……”杨随风犹豫半晌，踌躇着仔细措辞，“但我改天问问宋知翊的话，没准能找出别的消息？”

这话听着就不太靠谱，她忧郁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杰西卡：“你觉得可能吗？”

杰西卡摇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管是你问宋知翊之后他说不说，还是在我们这么努力挖掘还是只能挖到这一条‘心脉受损’相关新闻却在之后突然蹦出来一条已经发生的其他事件。”

“所以宋总真的把大儿子的心上人害死了，还把亲生孩子逼得远走他乡？”杨随风苦恼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说话间脑袋一上一下地起伏，牙齿磕碰间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但两个人明显都没心思去保护口腔，俱是一副难以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烦恼样子。

宋知翊的父亲、宋氏实权在握的老大宋瀚廷，是个热心公益的好人。

谁都知道承担公益建设项目赚不了几个钱，尤其当项目面对的是几乎能被称作底层中的底层的难民们的时候。

可宋瀚廷一次又一次地和政府合作，他请业内鼎鼎有名的舒尔茨博士作为项目主工程师，还联合多位同样热心公益具备同情心的设计师精心设计社区，力图要让每位来到德国的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宋知霆的父亲、宋氏实权在握的老大宋瀚廷，是个阴狠狡诈的坏人。

谁都知道真爱在这个世界是很难存活的，尤其当某一方身边具有几乎无上限的诱惑之时，但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盛开的白色马蹄莲就显得更加难得可贵。

可捧花最终没能被米娅拿在手心里。她能撑过宋瀚廷的刁难嘲讽，能无视暗示她品行何等低劣的谣言，但她无法抗住钢铁的碾压。以上行为，据说宋瀚廷都是幕后黑手，但却没有证据证明此事。

“如果一个人说他在乎动物的生命却将之凌驾于人类之上，那么他一定只是想要借此展示自己并不存在的高尚；如果一个人说他在乎人类的性命却要凌虐动物，那么他一定只是在自己能承担的代价之内宣泄内心的暴戾。”杨随风神情恹恹，那双总是亮着光的杏眼都暗淡了些许。

同为亚裔，她也曾觉得宋瀚廷是个特别值得成为模范的榜样。事业有成，又心地善良，和她曾见过的许多资本家都不一样。突然知道这人黑到不能更黑的料后，杨随风的道心上出现些许裂痕也是难以避免的。

杰西卡安抚般地拍拍杨随风的肩膀，担忧地问：“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