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到一个刚睡醒的问好，通常来说已经是下一个阶段的事情了，而宋知翊意识到自己竟有幸提前在友人阶段就见识到杨随风起床时的样子，心里一整个开始望外冒糖浆喷泉。

“傍晚好。”宋知翊无意识地夹着嗓子回复了杨随风的问候，还附赠一个甜度超标的的笑容。

杨随风看得心情奇好。任是谁能一睡醒就看得这么精致漂亮的脸蛋露出这样甜美的笑容，也不会心情不好的。

“你就这么一直等我睡醒吗？”她还是躺在椅背上，因为舒适的休息此刻身体还没完全被唤醒，懒洋洋地。侧脸被皮革挤压出一个小小的肉窝窝，显得她更健康了些，也更可爱。

宋知翊看得心里软成绵绵密密的一团，眼眶挤压间甚至让他花了大价钱保养的年轻皮肤堆叠在一起形成几条细细的纹路，俏生生地在眼尾做点缀。

“有被我吓到吗？”他笑着调侃道，“有个人自己不好好休息，也不趁着空闲时间去啃专业书，反而坐在车子里看邻座的人睡大觉，被发现时还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杨随风这次被逗笑了：“如果我说‘没有’，那么那个人会反而被我吓到吗？虽然我确实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叫醒我，也不多背几条公式，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把学习当成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宋知翊故作委屈，狗狗眼微微睁大以展示他的无辜和可怜，嘴角往两边一拉唇珠往上一嘟：“我明明有在工作的，看着你好好地休息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吗？你未来能创造的价值肯定多得我想都不敢想，那么能为你提供一个安然休憩的场所，就是我能做的最要紧的事情。”

杨随风只以为宋知翊是刻意哄自己玩。她根本不知道，宋知翊开始学习专业只是，开始努力想要看懂工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普通家庭出身的杨随风还以为像宋知翊这样“大户人家”的孩子都得学会怎么打理家业，而方式就是知晓通达上下的一切。

他们一个躺一个趴，聊了些很没营养的车轱辘般的废话，杨随风习惯高速运转的脑袋也没有为此抗议，两人就这么迎来了初遇以来第一次最为亲密的一次对谈。但这样温馨的场景很快中止了，源于一方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下气氛正好而只是因为意识到天色已晚就准备结束对话下车的行为倾向。

“对了，谢谢你让我能在车上休息这么久，”杨随风得体地道谢，伸手就要打开车门，“那我就先……”

“等等！”宋知翊赶忙出言留下杨随风，大脑飞速转动着，才从杨随风那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倔强坚持里寻找到话题，“我、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究竟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命？按你的天资，就算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实习，拿专业第一也是稳稳当当的，而工大的荣誉绝对已经足够点缀简历。”

“可你表现得像是个随时要上战场对抗外星侵掠拯救全世界的超人，连脚伤成这样都不肯歇上哪怕一刻。”宋知翊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根本藏不住的心疼和困惑。

杨随风下意识避开这样直白的关切，车窗外的路灯昏黄地坠下，而因着车内外温度差，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雾水，反射光线后把外头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斑斓。

她犹豫半晌，嘴角隐约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终于是敞开心扉把深藏多年的故事娓娓道来：“……你这种世家大族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永远都有资源的倾斜，生活在用科技制造出的恒温温室里，所以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停电’这两个字对有些人来说意味什么。”

宋知翊听了这样的讽刺只觉得更心疼杨随风，他并不傻，自然能听懂其间隐藏的含义，杨随风必然是经历过实在难熬的过去，才会下意识对他、对不必费心“无谓之事”的人产生抗拒。他便只是静静听着，随时准备握上杨随风的手好给予她一丝陪伴的安全。

“我十二岁那年除夕，全村都停电了。”杨随风眼帘低垂，记忆的闸门在这小小的二人空间里打开，倾泻出奔腾的过去，“全村的人都等着过年，大家都在等待那个全年最热闹的节点到来，可是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整个村子都像是被全世界抛弃遗忘般骤然被丢进纯黑的死寂之中。”

“随后是邻居家更小的孩子们的哭声、大人们带着苦涩的安慰……还有那一锅被煮成芝麻糊的汤圆。”

宋知翊像哄着倔强着忍住眼泪的小孩子要她吐露委屈般的轻柔语气问道：“之后呢？你就决定要成为电网工程师了吗？”

杨随风摇头：“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电不电网的，我只是发誓，长大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像我家一样，大过年的还要忍着眼泪吃饭。”

她轻笑一声，明显心里长年累月不为人知的负重因为坦诚而卸下了些许，眼里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极为新鲜的羞涩：“现在想想，那时候年纪实在小，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凭自己一双双手就能改天换地，现在说起来倒还真有些狂妄地带点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