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慕尼黑的冷空气裹着湿漉漉的晨雾,从为透气而开的一咩咩窗缝里丝丝缕缕地堆着挤着钻进来,这小小公寓的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偶尔但应景的滴水的声响。
客厅的大木桌上狼藉一片,一份份硫酸纸、绘图铅笔与削出的木屑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散着终夜未断续的咖啡味、木屑味和墨水味掺杂一起酿造整晚后显露的苦涩。
“风,我要疯了!”杰西卡在地毯上仰起头,哀怨地看着同样满头发丝被挠地又蓬又乱,眼底布满血丝的杨随风,“这学期的大作业我为什么要选择在慕尼黑郊区那类荒芜的地方规划难民社区中心的设计啊!既要考虑成本,又要兼顾避难者的尊严,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解开的死结!”
“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最糟糕的情况是:已经有业内最热衷公益的名设计师,在南郊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杨随风披着灰色的针织衫,整个人都黯淡下去了,有气无力地抱怨,“而那个地方就是舒尔茨博士现在工作的重心!建筑设计师倒是画图画地开心了,我整天算着预算还要藏起电路规避风险,拉电线拉地也快要疯了,哈哈……”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几乎是齐齐地叹了口气。
静默片刻后,杨随风突然建议道:“要看看我手上的电路图吗?虽然是在南郊那个曾经被废弃的旧工业区的线路上重新梳理的,而且现在只是半成品,但或许也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
杰西卡想了想自己得在一片被遗忘的慕尼黑边角设计全套居民区的专业考核,而拿到的考题上连最基础的市政管网都几乎是全面脱节于主路线……
“我得给他们造一个至少能亮起灯连上暖气的房子,可这些电路配置太老旧又太杂乱了,我连最基本的动线都不知道该怎么划分。”杰西卡把下巴压在桌子上,“你那些天书跟我的有不一样,总不能真就拼运气看有没有能参考的地方吧?”
杨随风肃穆地像在逢年过节祭祖时许愿一般:“总比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好!”
建筑系需要考虑的和电气工程系需要考虑的东西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图纸更是一个城门楼子一个胯骨轴子,但当两份图纸同时被铺在桌子上时,其上的各个节点竟然隐约交叠在了一起。
“哇哦!”抽中大奖了!
诚然杰西卡的考题是变格南郊弃置工业区,而杨随风的工作是本格南郊那已然被不顾电网工程师死活的建筑设计师重新规划过的未来难民生活区,但总归共享同一个起源,对比着来真的能节省很多用来运行空间想象力的头脑算力。
杨随风拉过一张草稿纸,拿铅笔在上面快速勾勒出几道过于简明扼要的丑陋建筑线条:“东南侧是远距离供电的末端,光是线路损耗就会消耗掉三成的功率……”
“那么就不能做主楼,不然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暖气泵根本开不起来!”杰西卡迅速接上思路,指尖在图纸上雀跃地滑动,“而这里是楼宇初建时就定好的承重墙与地下室,肯定预留着给地下电缆管道通行的沟渠!”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快乐王子身上的金箔在燕子的帮助下缓缓飞入需要的人手中,具备人文关怀的建筑群和尽可能节能降耗的电路就这么渐渐成型了。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专业第一次在这片冰冷的异国土地上产生交集,也是她们曾交换过、曾共鸣过的、发誓绝不会背弃的理想第一次堪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杰西卡可以为流离失所的人们设计出一栋足够遮风挡雨的房子,而杨随风则将鲜活的光明和温暖引入其中。
能用砖石与空间结构建造尊重,为难民们重塑尊严的建筑师杰西卡,和能用电流和电网规划去照亮每一个黑暗角落的工程师杨随风。
她们两个在一起,似乎就是最强的组合!
女孩们感动地看着彼此,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此时,门铃被人按响了,只一下,也不知是不着急还是故作绅士地生怕惊扰屋内人的无言默契和交汇气息。
杰西卡喊着“我去应门”就跑走了,门才甫一开出一条缝隙,冷清的空气就裹挟着新鲜烘焙的面包香气涌进屋内,还额外附赠一段杨随风已然嗅闻习惯了的橙花的香气。
宋知翊就那么愣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包牛皮纸袋装好的精致主食,配上他今日那身米黄色的柔软穿搭,倒像是才买完早餐回家却发现忘带钥匙不得不等着给开门的可怜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