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深吸一口溢满金属味的寒冷空气,叩响了舒尔茨博士办公室的门。
“请进。”室内传来老博士的声音,还是惯常的德国人那样不带私人情绪,反倒抚平了杨随风内心的紧张。
杨随风走到办公桌前,将那本贴上了四张便利贴的教案递上:“教授,您给我的教案,我已经看完了,您的考核,我也给出了答案。”
舒尔茨满意地看着杨随风那自信的笑脸,和那份完美的答卷,点点头说:“你通过了最终考核,Vicky·Yang。”
这位老人步履仍然矫健,领着杨随风反倒自己像一阵风般走出了办公室,穿过一条长长的、昏黑的长廊,尽头的厚重门扉缓缓向两侧滑开。
杨随风早有耳闻,那是整个慕尼黑、甚至能说是整个德国最顶尖的电网模拟实验室的真正核心所在。
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整齐的绘图桌与高耸的服务器机柜,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慕尼黑郊区沉静的天际线。
空气中充斥着冷气机组嗡嗡的低鸣与电机焊接后金属与砺火的味道,几名照片被印在教科书上的资深工程师正围在巨大的电网沙盘前进行着激烈的友好讨论。
舒尔茨径直穿过一组组小团队,领着杨随风走到一张靠窗的宽大绘图桌前,桌上早已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全新的硫酸纸,一套绘图工具和齐全的电子装备。
这就是杨随风今后的工位了!
老教授又叫人送来一份板夹给杨随风:“这是慕尼黑南郊新建高压直流电网的初始动态载荷核算任务。”
杨随风郑重接过,忙不迭地打开查阅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内容。
舒尔茨看着杨随风那显得格外专注的发旋,眼神无比严肃:“这项数据直接决定了后续所有变电站的选址与材料规格,重要非常,而现在,它是你的责任了!你明白这项工作的意义吗?”
杨随风并不觉得这是“责任”这样似乎带着点强加意味的东西。相反,就在庄严点头的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真正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工程师之路!
硬是啃着Orthomol熬了几个大夜,杨随风工位上的可调节护眼灯和房间里复古柔和的黄铜老台灯轮替着上班。稿纸堆了一叠又一叠,像是高危建筑将塌不塌地合成一个前卫建筑物。
因着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画满了草图,便总是散发出石墨根本没有的味道,让杨随风一进屋就能嗅出那栋堪比毕加索创作出的危楼正往外渗着催促牛马上工的芬芳。
好不容易复算过几次,杨随风把电子版本发博士邮箱,带着纸质存档心情松快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放在这儿吧。”舒尔茨不动声色,像是几天独立完成这么大计算量的工作是理所当然。
他收下文件后甚至没打开看一眼,立刻又从办公桌上那一堆杂乱的堆叠中精准摸出一本夹板:“这是东区变电站的潮流计算与谐波抑制模型,三天后给我结果。”
那模样,倒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打杂实习生,竟连半句哪怕敷衍虚伪的许诺与奖赏都欠奉。
好在杨随风并不多么在乎别人的态度,只要有工作给她做,已然就是最大的无声褒奖,何况博士没有确认就给出了下一份工作,明显是信任她的!
杨随风便没说什么,只是惊喜地伸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文件夹,转过身便走向自己的绘图桌,又开始埋头苦干。
而在她身后,舒尔茨博士面带欣赏地把那份存档用文件夹放进柜子了。他是亲眼见到杨随风多么努力画图、计算的,自然知道这女孩身上携带着多大一股冲劲儿,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员工,哪个老教授、老工程师能不喜欢呢?
“两天……你居然两天就把南郊组的载荷推演全做完了?!”一道带着刻板意味的生硬德语腔调从杨随风身后响起。
马库斯博士手里捏着一本教科书,看着像是准备给新人提供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此刻,厚重的黑框眼镜后的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惊讶疑惑与审视。
“南郊组的动态参数掺杂了三个变电站的交叉干扰,以往这样的案例,实验室里让熟手的高级研究员接手都要算上整整一周那都是常有的事。”马库斯弯下腰,眼神不住地往杨随风搁在案头的那堆草稿纸上瞄,有些着急地问道,“你是不是漏掉了高次谐波的衰减方程?”
这位德国工学博士在舒尔茨手下熬了四年,最是晓得老博士那些刁钻难题的含金量。他此时又是怕杨随风年轻失误导致项目出错,又是怕这长得像未成年的小女孩被舒尔茨博士抓到错处挨骂受挫。
杨随风依旧攥着手里的铅笔,只随手翻了翻那堆还没来得及丢掉的废纸,将几张稿纸捏到了马库斯面前。
“这几张是得出答案的过程。”杨随风指尖落在纸页中央点出重点,耐心地解释道,“看这里,是不是一个步骤都没有漏掉?”
看着那白纸黑字间的推演简洁得实在天才,马库斯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眼底那份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担忧如风吹残絮般迅速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哪……”马库斯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再抬起头看向杨随风时,眼神里多了隐约同时带着几分不服输和认命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