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白日有时候持续地很长,入睡后醒来前都可能仍是白昼;有时候持续地又很短,只够杨随风通读完一本旧教案。
杨随风合了合有些发酸的眼皮,手掌在案头上那叠舒尔茨教授更新过多次的“旧”教案上无力地摊平。
她的右手再次缠上了圈细白的纱布,那是宋知翊非说要用来祛疤而送来的昂贵药膏厚敷后,未免蹭脏纸页不得不裹上的一层防护。
纱布包地敷衍匆忙,边缘还微卷着,隐隐往外溢出一股积雪草的草本清香,芬芳粒子在低温中也坚强地往外乱窜,最终于不经意间撞进杨随风的鼻腔。
像是宁愿赌上一切,也想为宋知翊那爱以己度人觉得谁都同他一样爱美的男人挣些存在感。
杨随风捏捏鼻梁收拢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这本新鲜打印出的教案讲义上。
这是学长私下传给她的,据说是老博士耗尽心血写下的电网动态平衡推导全过程,既能从中看到博士的思路,还能寻找到些许灵感。
……但先前她已在某段推导公式、辅件标注和文献引用里,找出了三处隐蔽且纯瞎错而不影响结果的偏差。
问过学长后,对方恭喜了杨随风,说那是教授故意留下的钩子,专门用来钓那些囫囵吞枣的学生。错误只有三个,既然已经找齐了,那他就先祝贺小学妹提前宣布通过考核,很快就能成为实验室的新鲜牛马了!
然而此刻,当杨随风的视线落到某页最下端那行不起眼的脚注上时,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行关于高压直流输电换流变压器参数的计算公式,分子与分母位置的字母标识赫然颠倒。
第四个错误出现了,这是学长压根没提过哪怕只言片语的暗示的第四个错误!
杨随风迅速圈出改成正确的公式后,略显疲惫地靠在背后那老得会持续被压力地嘎吱作响的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知道,自己身上这个破top癌又要发力了,若没能确保没有第五个无伤大雅的错误,她今晚必是睡不着觉的。
叹气间,她突然想起在国内时从容易把人脑子看坏的《O林》里见过的那个流传甚广的职场段子:说是某家名企招聘,名校面试者们昂首阔步跨进大门,唯独一个大专生弯腰捡起了门口丢着的一团废纸,于是这小子便破格录取,成了人上人。
初见时她便觉得无端可笑,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高高在上的考验意味,还不顾事实硬是无视bug胡编乱造,让人一看就觉得心烦。如今瞧着眼前这本的教案,那份无语感更是油然而生。
舒尔茨这样享誉欧洲的权威学者、工程师,难道也爱玩这种老掉牙的旁敲侧击暗度陈仓的试探?把考验一个人学术严谨度的试题,搞得像偷偷放了直接加满分和扣成负分的纸团的怪谈型面试考核,这未免太有些小家子气。
可转念一想,老博士今年到底七十多岁了。人老了,骨子里总免不了些孩子气与孤芳自赏的清高怪癖,大抵他确实是很享受那种看年轻人在自己设下的迷魂阵里跌跌撞撞地寻一条明路的奇景,而唯独极少数人能解开的谜底一旦被人喊出答案,他又会装作无所谓实则心里开心地不行。
杨随风撇了撇嘴,可当指尖抚过那行被找出的错误,心头到底泛起阵阵踏实的满足和自傲。
“嗡——嗡——”几声,被胡乱推到书桌角落的手机震动起来。杨随风探过头去,只见亮起的屏幕中央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信息的人赫然就是那宋知翊。也只会是宋知翊。
“深夜打扰,还请见谅。这几天学校、公寓和实验室的路上,都还平安顺利吗?脸上手上留下的疤痕恢复得如何,有没有突然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
“多谢宋先生挂念,一切安好。我对自己的皮肤没有高度要求,肉眼看着已无大碍。从来并无难事。”杨随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字斟句酌地敲下这么一行字。
她的第一要事是不叫宋知翊误会自己愿意和他玩什么感情游戏,第二要务就是尽快把人打发了好继续投入学习,故回复写得又干瘪又客套,像是向什么部门发信后收到的一封公事公办的复函。
才暗灭屏幕,拿起早已凉透的黑色液体非可乐饮下一口苦涩,杨随风都没来得及趁着学习的间隙放松一下活动僵硬的肩颈,就收到了宋知翊的回应。
他是把屏幕搓出火星子了才能打字这么快吧?杨随风心里嘀咕,却顺手点开来看了。
“那就好,知道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不过慕尼黑老城多,常年地寒气重,你若是熬到深夜才从实验室回家,就要记得多加件衣服。若是遇上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或是又碰到麻烦,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杨随风看着那行表忠心的字句,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