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顾自地吹着,夹杂着湿泥土与枯叶的腥气,将杨随风身上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冷冽工业气息冲得荡然无存。
“舒尔茨博士那样的硬骨头都被啃下来了,”宋知翊拦住杨随风总是肆意来去的步伐,暗示般地提议道,“难道这不值得喝一杯热咖啡庆祝庆祝吗?”
杨随风并不觉得这有多值得称道:“不过是拿到了成为真正的工程师的入场券,没什么好庆祝的。宋先生如果闲得慌,不如去再核对一遍‘账册’,免得总部有异议,如何?”
她抬脚要走,宋知翊却抬高声线说:“你做的那个阿尔卑斯山麓的微电网测试是真实案例!”
杨随风从善如流地回头微笑:“细说?”
宋知翊得意地翘起嘴角。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实验室后街一家老旧的巴伐利亚风传统咖啡馆内。
这咖啡馆深藏在老城小巷的尽头,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铜铃发出“叮啷”一声脆响。
屋子里铺着漆成暗红色的胡桃木地板,靠墙一整排都是沉重古朴的皮革卡座,几乎是每一个皮面都有修补后的痕迹,看着却并不显得低廉,反而带出一丝岁月痕迹酿造的追忆来。
整个空间里积郁着浓稠的肉桂粉香、刚烘焙好的焦香咖啡豆气味,以及鲜花嫩叶在室温暖意下被蒸馏出的芬芳。各色浓厚的生活气息蒸腾着,翻滚着,熏得人心里不自觉泛起一股子温热的慵懒来。
倒真是个适合好友相会的消磨之所,若是拿来谈商业,反倒是不解风情。
看着根本不像常客的宋知翊,随意将外套往一旁堆了,熟练地向侍者下了单。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一杯浓烈苦涩的意式浓缩,一杯加了厚厚打发鲜奶油的热可可,以及一盘刚出炉的苹果卷。酥皮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白粉似的糖霜,散发着诱人的肉桂与熟苹果甜香。
“我不吃太甜的东西。”杨随风眉梢微蹙看着那一杯和那一盘。
她是标准的南方舌头,对甜品的最高评价是不甜。而宋知翊生长在德国,长着当地的舌头,并不知道“甜”并不只是代表卡路里。
宋知翊笑着将盛着热可可的漂亮彩绘白瓷杯推到杨随风面前,又殷切地切了一段苹果卷到女孩的盘子里:“尝尝吧,这家店的肉桂苹果卷甜味里带点野苹果的酸,热量没想象中的高。”
杨随风终究没有再推辞,脑内自动把“带点酸”换算成“没那么甜”的评价,先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谁来了都肯定甜腻地要命的饮品。
浓稠的温热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奶油的奶香与甜腻和可可的丝滑与甜腻在舌尖炸开,险些把杨随风那鲜少品味此等浓厚的喉咙腻地直接齁住。
她又尝了尝苹果卷。也不知是真的有酸味,还是奶油可可太甜衬托地,竟还真品出一丝“不甜”来,她略松了口气,也多嚼了几口下肚用以解腻。
宋知翊见状,无知但满意地感受到了分享美食的快乐,调取出一份文件给杨随风看。
“这就是当年项目的完整报告。”宋知翊介绍道,“其实这是舒尔茨博士一个学生的案子,他当年太急于求成,忽略了高寒地区绝缘层在极寒天气下的脆化率,导致项目在第二个冬天就发生了大面积跳闸。”
杨随风的注意力瞬间被文件吸了过去,眼神专注地阅读着里面的字句和数字。
壁灯光线柔柔的落在她侧脸上,照的她修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如羽扇般密实的阴影轻巧地伏在颧骨上,时不时微微颤动。
宋知翊静静地、痴痴地凝望着杨随风,连最爱吃的苹果卷兀自在桌上无人问津,悄然冷透了都未曾察觉。
半响,杨随风翻完了电子文件,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该忘记的——特指文件水印上的“机密”一词——她直接当自己没看见过。
“宋先生,文件我看完了。”杨随风站起身来,用实际行动拉开了一条清晰的界限,“这份报告很有用,也多谢你的咖啡和点心。但我不希望实验室里的人误以为我是靠着宋氏集团的关系当上的这个实习生,还请谅解。”
这话说得既客气又很不客气,宋知翊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挽留,却只碰到电子产品被手掌的体温捂出温热的触感,和不小心触到的杨随风的柔软指尖。
杨随风像触电般瞬间收回了手,抓起背包就往肩上搭,敷衍一笑,步履匆匆地就离开了她从没兴趣踏足的闲情逸致小资领域,她总是习惯吃食堂的。
和咖啡馆固然美观装修装饰一个不落但总归清净的环境截然不同,工大的食堂哪怕原设计再性冷淡,终究会因为烟火气而带上几份嘈杂和暖意。
杰西卡左看看右看看,圆润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忍了又忍,终究难不住抓心挠肝的八卦心理,故作自然地用中文轻轻地、悄悄问道:“这小少爷怎么突然来食堂找你了?还带上餐饮业的公子哥?”
杨随风施施然地切着死不瞑目的干硬炸猪排,全然无视眼前两个人。
宋知翊倒是还好,拿叉子挑一点土豆泥,吃了半天餐食也不过是皮外伤;白韩宇就认真了,盯着餐盘里的那一摊酱,思索着究竟是怎样的配料才能做出这般鲜亮荧光的外貌,只是如何也狠不下心尝一口,就只是苦大仇深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