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杨随风不慎把餐刀切到盘子上，叹了声气，同样低声道：“或许因为这小少爷就是那天的超跑男？”

两个女孩用的是中文，没有中文环境的两个亚裔德国人都听不懂，只露出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聪明的姑娘们一眼就认出这样的表情，对视一眼，俱是偷笑。

杰西卡抿起唇，眼角眉梢全是遮掩不住的揶揄，偷偷抬眼瞄了宋知翊一眼，又赶忙低头掐自己的大腿，不叫自己惊呼出声，只拿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负心汉似的瞧杨随风。

杨随风用余光观察了周围，大概确定不会被人听懂对话，冷静地说：“我以为和他不会再有交集才没告诉你。不过既然场面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有事情忘了说：那天他开着车打着大灯帮我照亮街景，一步一挪地把我送回家来了。”

“噢~”杰西卡声音刻意地三回九转抑扬顿挫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他那天开的超跑对吧？竟然宁愿耐着性子龟速开车都要送你回家~我们亲爱的风~也是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呀！”

杨随风懒得搭理这个坏坏的杰西卡，叉起一口甘蓝嚼嚼嚼，只当自己突然听不懂中文了。

宋知翊故作委屈地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能不能用德语再说一遍？拜托？”

光看外表是很惹人心疼的，本就尽显无辜的狗狗眼刻意一睁大，里头藏着的撒娇意味一览无余。谁看了这样一个漂亮小狗嘤嘤呜呜地翻滚出肚皮会忍心不去好好摸一摸呢？

杨随风这个铁石心肠的工科脑袋忍心！

她学着德国街上最常见的臭脸，嘴角抹平，眉头往下一压，“哒”地一声把刀叉扣在餐盘上：“没维也纳炸猪排好吃，我们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杰西卡倒是明白，杨随风有这番作态纯粹是因为宋知翊表现的太过亲密了。

作为一个出身于同村几乎全是同一个姓氏、交友圈基本只有亲戚和同学、来德国前从没体验过“大城市式”友情的乡村女孩，杨随风总是无法很好地应对才结识没多久就能面上亲亲热热的“认识以上友人未满”的现代化塑料情谊。

“好了好了吃饭吧！”杰西卡笑着打圆场，却是只偏心好友，“这饭虽然难吃，但胜在量足，能完美覆盖工科生一天到晚停不下的大脑消耗的能量。我们Vicky只是抱怨几句，女孩们悄悄说点别人听不懂的话，不就是不想别人知道的意思？何必非问清楚？”

后半句是面对宋知翊和白韩宇说的。可怜白家厨艺绝伦的小儿子，饿着肚子也不肯吃一口眼前这堆破饭，还要被发小牵连一同承受阴阳怪气。

白韩宇这下是真有些委屈了，眼巴巴地望着杨随风，指望她能说句公道话。

“……那边有甜点。”杨随风不欲叫不熟的人因自己为难，伸手指了个方向，“我尝过一次，太甜了就没再拿过，但你们应该习惯这个甜度。”

她对着两位头一回踏进大学食堂的少爷们指点了“食堂”的含义，也教他们别只顾着模仿，而是自己做出选择，仅凭自己的意愿取回愿意品尝的餐食。

午餐姑且是平安收尾。四个人里三个都是受过训的富家子弟，知道社交时该说什么话该点什么主题，杨随风被照顾地面面俱到，心情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以她为中心的餐桌聊天自然更为顺畅。

宋知翊细细记下女孩慢热的性格和偏爱真诚的倾向，跟在杨随风身后将餐具放置到回收处后，两两分手前，放弃了一切所谓名士风流的虚招，坦坦荡荡地滑开手机界面递到杨随风面前：“能交换联系方式吗？”

杨随风看到宋知翊的头像，竟是一片漂亮却冷冽的雪山夜景，一如此人带给她的感觉：看着雕栏玉砌，其下却藏着不见天日的寂冷。

她早就知道，面对宋知翊这样的人，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比顺水推舟还要费力气快速，接过手机飞快地输入了一串账号递还过去：“好了。”

“那日后常联系……”/“我也要！”

白韩宇也掏出手机，嘿嘿一笑：“咱们工大的天才们，能不能赏脸跟我交换联系方式？”

他这是也带上了杰西卡，杨随风心里觉得舒坦许多，没有那种被人紧盯不放的压迫感——虽然宋知翊总是笑着，用他天赋异禀的漂亮脸蛋伪装无害。

杨随风转头确认般看向杰西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顺势把两人的账号都键入给了白韩宇。

笑得潇洒的白韩宇把手机利落一收，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暗恨自己那可笑的矜持与懦弱。

那天分明是他起意溜出酒会到街上散心的，这才叫二人遇见了杨随风这个如此独特的女孩，可他偏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犹豫了，眼睁睁看着宋知翊不顾冷脸硬是尬聊地给自己聊出个护送人回家的默许。

现在也是，分明杨随风与自己的冲突矛盾更少，偏他就是怎么都找不到“最正确”的时机找人要联系方式，又是借了宋知翊的光……

宋知翊以前分明也是一样擅长权衡利弊的，现在怎么就变得这样死乞白赖还理直气壮，如此不给自己留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