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博士看到了杨随风脸上那块存在感极强的白色装饰，在一片衣香鬓影之中显得过分突兀了。可真正让舒尔茨暂停下来的，是杨随风的眼睛。

那双本该亲和十足的杏眼里，没有一丝教室里占比过高的圆滑，反而闪烁着清亮与桀骜，像是雨夜里坚持着不愿熄灭的一点星火。

舒尔茨见过太多年轻人，聪明的人往往擅长算计、习惯取舍，他们确实懂得怎样在现实里保护好自己。可这位年轻的女孩，她的身上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固执。或许有人会称之为天真、觉得这是不懂事，可总得有人相信，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妥协！

“那位脸上贴着纱布的女士。”舒尔茨抬手，隔着半个礼堂直直指向杨随风，“你来说。”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集到了后排角落，绝大多数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绝处逢生般的如释重负。

杨随风没有迟疑，她从容地站起身来，顺势把腿上的包往椅子上一挪，就俏生生站在了听众们之间。

作为一个被围困在身材高大的欧洲人里的东方女孩，她的身材在魁梧的学生、名流们间显得纤细，但她站得笔直，那挺拔的姿态像是自带一股摧枯拉朽的凛然正气。

“当工程进度与安全风险发生冲突的时候，我认为首先要重新判断的不是怎么把进度赶回来，而是这个风险有没有可能危机人的生命。”杨随风的声音清清凌凌地在礼堂里回声，“预算可以重新划分，工程进度可以推迟，成本也可以想办法降低。”

“重新和供应商谈判、调整方案、申请政府补贴、优化施工流程……办法总比问题多。”她坚定地说，“但安全不能拿来赌。因为工程进度可以重来，预算可以重算，成本也可以重新控制。”

“只有人命不行！”在满堂的寂静之中，杨随风以万夫莫敌的英勇一句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理念，“技术如果脱离了对生命的敬畏，建造出的就不再是工程，而是一座座用金钱和白骨堆砌的坟墓而已。”

“所以我认为，工程的核心，永远应当以人为本！”

声音落下的瞬间，讲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一阵低微的议论声。

不少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位年轻的异乡人。太年轻太锋利，但也有不少人悄然露出敬佩的神色，却在意识到台下究竟坐着些什么人之后，转瞬即逝化作惋惜。

这个来自异国的女孩也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对着谁说这些话，又或者，她完全明白这件事，却只是根本不在乎。

斜前方的宋知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杨随风。他见过套多聪明的人、太多漂亮的人，他们往往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可他眼前这个堪称天外来物般珍贵的女孩，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成为了焦点，她只是单纯地、真诚地回答了一个问题。可这份答案，却在此时此刻，将宋知翊身上长久以来笼罩着他的东西，从头顶轻轻拨开了一角，杨随风用最纯粹的理想，将一束光，轻轻照着他站在挣扎与伤痛之上的灵魂。

舒尔茨也像是只听到了一个正常的回答，点点头：“坐下吧。”

以这样犀利的话题为开场的讲座，之后的内容依旧和教学计划上的相差无几。

学生们在讲座结束后陆陆续续离场，工大的学生显然并没有什么余裕时间可以用来浪费，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行业名人”而在礼堂中逗留。那些原本想要趁机凑上前去与舒尔茨套近乎的资本人士，也都再一次败倒在舒尔茨博士一视同仁的冷脸之下，只得讪讪退场。

杨随风收拾好笔记和背包，也预备着要去实验室，偏偏宋知翊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边上。

“昨天的伤还好吗？”亲眼见过“伤势”的宋知翊堪称没话找话地问。

杨随风出于礼貌，友好地回应道：“很好，谢谢你的药。”

“还是得记着常换药。”宋知翊饶有其事地叮嘱。

杨随风无语地抬眼看他，却只得到一张坦然的脸。他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但总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对话着。

等到杨随风终于能不被打扰地收拾好随身物品，礼堂里只剩下她和舒尔茨博士二人。她心里莫名一动，就看到博士走了下来。

“我看得没错，你的眼睛里面，确实有还没被现实熄灭的火。”舒尔茨打量着这唯一一个让他满意的学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边纹烫金精致无比，与他身上的旧西装显得格格不入，但因为随意放取而揉皱了边角，便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舒尔茨将名片递了给杨随风：“周三下午下课后到我的核心实验室来一趟，我需要一个真正懂技术到底因何出现，又为何而使用的实习生。”

杨随风接过这张和博士气质不相符又很匹配的名片，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舒尔茨的名字、荣誉与通讯地址。她指尖微颤，忍下惊喜的大大笑脸，只是郑重点头，眼底却难以遏制地爆发出耀眼的光彩。

她知道，这将是她踏入德国顶级工程核心的第一步！

杨随风志得意满地迈过高大的哥特式石拱门，发现外头再一次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蒙蒙细雨，慕尼黑总是这样，又湿又冷得不像话。偏她信了天气预报，今天没带伞出门，但反正今日发生了天大的好事，她并不以为意。

宋知翊正站在湿漉漉的广场石柱旁，手里撑着一把黑色大伞，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杨随风就迎上前去。

“你刚才说得很好，‘以人为本’，这也是很多工程师最终取得巨大成就的基石。”宋知翊迈步走近，将伞面微微往杨随风头顶倾斜，遮去了檐角即将滴落到她肩头的水珠，“就是昨晚对着流氓挥桌腿时，倒没看出女士您对‘人’有这么大的宽容。”

杨随风杏眼微张，眼里的戒备立刻上线筑起高墙：“若是对图谋不轨的社会败类也讲以人为本，那是对这个词最大的侮辱。我记得你的同伴对你的称呼，宋少爷，没错吧？您养尊处优，大概确实终此一生都不需要分得这么清。”

宋知翊原意是调侃一句以拉近关系，怎么会想到反而踩到了未知的地雷而引起杨随风反感，无奈自嘲：“确实我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了。但我至少知道，舒尔茨博士对你的回答很满意。对了，他刚才刻意放慢动作收拾东西，是不是就等着你呢？他是不是对你发出了邀请？”

杨随风疑惑地看向宋知翊：“你很清楚舒尔茨博士的行事作风？你认识他？”

“很多人都不清楚，其实宋氏集团就是他正在做的公益电网项目的投资方。”宋知翊微笑着看着杨随风，“我常年和他打交道，所以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习惯，也明白一些理想主义者们的追求。但是我得说，你想走的路很远，也很难走，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提供的任何捷径！”杨随风断然打断了宋知翊的话，掷地有声，“我自己有脚，眼前的路再如何难走，我都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宋知翊并没有像许多习惯被讨好的人那样，因为被拒绝而觉得冒犯。他早就知道这些以理想作燃料的人会有多么地坚毅、多么倔强。

不如说，他竟然觉得这样就很好，甚至比他所假想过的一切都要好。

“我知道。”宋知翊在雨水落在伞面上细密的沙沙声中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可以陪你。”就像初遇的时那样。

大伞此时稳稳地撑在杨随风头顶，正如那时沉默的车灯亮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