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才下过雨的慕尼黑,空气中的严寒像是能从老式土陶罐子里往外渗出来的动物油脂般粘腻且阴冷。
它不像常规意义上的寒冷那样堂堂正正地正面袭击,反而像是幽魂一般,紧密地缠上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再顺着衣领、袖口和裤脚这些难以避免的缝隙处,一点点地贴近人的身体。
简言之,有一种兼顾东西南北方冬天恶劣之处的美。
杨随风眯着眼收拾好最后一页打印在白纸上的数据,将厚重的文件夹在个快爆本的板夹里塞进外表旧旧的、款式还老土的商务通勤包。
这包是支教老师特意从家里翻出来寄给杨随风的。年轻又好心的女老师知道这固执学生不愿意接受非必要的援助,就借口家里清理东西,刚好发现闲置的旧包,扔了可惜,恰巧杨随风要求德国读书,就拿去凑活用。
杨随风自然知道这是怎样一番心意,她珍惜地用了这个包很久。略卡顿的拉链拉上时,金属齿咬合着,将捱着时间酿造出的一个个字母、一枚枚数字,锁进了包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狭窄而幽暗空间里。
或许是因着实验室实在安静地过分,哪怕是习惯了熬夜、习惯深更半夜还被公式折磨的杨随风听来,在这深夜时分,竟然也觉得这回响格外刺耳。
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走下楼梯,建筑物里的灯光几乎熄了个干净,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斜斜挂在墙头,倒像一截截快熬干了的人鱼脂做的蜡烛,滴落着浑浊而绝望的光。
路面泛着雨后特有的湿滑,小水洼映着倒悬的街景,和一张疲惫、苍白、眼底有着熬夜留下的青、面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过早拥有的茫然的脸。
杨随风是个学霸,但这世界上,大概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德国工科大学更擅长教育一个自命不凡的学霸,让她学会重新做人了。
聪明、天赋只是入场券,真正要走下去,靠的是一股决不放弃的耐心和韧性。杨随风已经被再教育地很好了,她甚至有点习惯这种苦难。
只是或许今晚确实有些难熬,可能是天气不好、三餐吃得不好,也可能只是人类这个大型bug集合体常见的心情低落。
杨随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脚步踏在几近纯天然的石板路面上,特意用了点力,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也算聊慰苦闷。
再拐过一条斜角巷子,酒吧街的喧闹就被彻底甩在身后,方才那些笑声、音乐声和喧嚣逐渐远去,只剩冷风刮过垃圾桶的呜咽。
杨随风放缓了脚步,眼神警惕地盯着巷口,她眼前有三道高挑臃肿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映在地下,歪歪扭斜地挡住了前路。
又小心地往前踩了几步,杨随风才看清楚,那是三个目视十七八岁的德国高中生,身上裹着蓬松肥大的羽绒服,远远地就散发出一身啤酒与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为首的黄毛小子发根已经长出了明显的棕色,不知是没钱去补还是懒得形象管理。实质灰头土脸只是表面看似潇洒地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下巴仰得老高,眼神里流露出未经社会毒打的肆无忌惮。
“嘿,东方妞,这么晚一个人?”那黄毛往前跨了一步,用一口刻意让人听着就不舒服的德语嘻嘻笑着,伸手拦住了杨随风的去路。
他旁边的两个同伴也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切断了退路。
杨随风停下脚步。她今晚本就因为和公式互肘而心情不佳,此时竟偏又碰上天选出气筒,实在很难不让人觉得,命运终究还是愿意多体贴她一些的。
她没有像欧洲臭名昭著的“teenager”预想的那样惊慌后退,也没有高声呼救,反而隐晦但迅速地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视线从这三人消瘦地真实的脖颈、手腕上划过。
自从在老家那个南方小村庄里,小小一只的杨随风怒从心中起,拿扫帚反过来追打那只横行霸道的村霸大白鹅时,她就知道了:很多恃强凌弱的东西,骨子里不过是拿纸剪成的兽形。只要你露出一点胆怯,他们就会扑上来妄图撕咬,可你若是比他们更凶狠,他们往往会比你更害怕!
“让开!”杨随风神态冷静地命令道,杏眼让她看上去极像个刻板印象中东方女孩的温柔婉转,可祈使语句中却无端透着些令人后颈发凉的冷意。
哪怕再想立刻借口被打劫而武力反击,毕竟杨随风好歹是个成年人,就算被一脑袋的算式搞得心情再差,总不能真的因为心情不好就跑到街上见人就打。
故而警告一次,如果这三个看着营养不良,似乎只长了个子没长脑子的高中生懂事一点,那么她当然可以不计较。
那黄毛显然没料到自己找的“软柿子”是这个反应,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吓唬住了,随即恼羞成怒像是遭到了莫大的挑衅般,因着他脸上挂不住,强行扯出个看了只会让人觉得实在可怜的、只有他自己会误会为凶狠的冷笑,伸手就要去拽杨随风胳膊上的黑色背包包带。
杨随风早早就用余光扫到了身侧酒吧后门堆放的废弃物,并且从中挑中了摆在垃圾桶旁那根木质沉重,断口处还带着利落的茬口的一只因折断而被丢弃的硬木质桌腿。
就在那手要伸过来的一瞬间,她没有丝毫迟疑,脚步一转身子一侧,避开了伸过来的手,同时猛地弯腰,右手一把抄起了那根沉甸甸的橡木桌腿。
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闷却迅捷的呼啸声。
“砰!”/“啊!”
橡木桌腿狠狠砸在黄毛的手上,伴随着一声不妙的骨头闷响和呼痛声,他嘴里那半截不晓得哪里捡来的香烟掉了下来,很不文明地落在路面之上。
但此人根本无暇去捡,只一味发出堪比过年杀猪的惨叫,捂着手腕连连后退,眼里满是惊恐。他另外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杨随风却已经顺势往前踏出一步,借着身体扭转的惯性,手里的方形大木棍“唰唰”两下就兜头盖脸地朝那两人的肩膀砸了过去!
重物抽击□□的闷响和呼痛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出了阵阵回音,小混混们被砸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痛得呲牙咧嘴。
“你、你不要过来啊!”黄毛眼见同伴也没有反抗的力量,脸色瞬间白得像是纸扎出来的一般,眼里先前的嚣张恶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他顾不上手腕剧烈的剧痛带来的冷汗腿软,连滚带爬地起身,转身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狂奔,另两个人也紧随其后,跑得恨不得比意军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