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第二天起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脸颊上那道被碘伏染得发黄的细细伤口,觉得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是正确的,昨晚那层药,确实是白涂了!
本来不过是一道擦伤,浅得甚至不值得被称作伤口,偏偏碘伏留下的颜色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如果她直接顶着这样一块黄棕色的突兀印记去听课,未免太过醒目,于是只得认命般翻出医用纱布,在脸颊上贴了一小块,姑且把那一块醒目的标记遮住。
手腕也是一样的。昨晚蹭破的那块皮肤其实并不会妨碍到自如活动,连疼都算不上疼,却被药水染上了黄褐色,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给不存在的病痛做手术般的医疗浪费行为。但现在杨随风又得继续浪费了,她不得不缠上一圈薄薄的纱布。
再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蛋,杨随风意识到自己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因为实验操作不当而轻伤的普通理工科学生而已。
或许也像一个即将被教授拿来当安全守则教育反面教材的小倒霉蛋。
杨随风心怀侥幸地想,电气工程专业本来就是个需要到处跑工地、进实验室、爬设备、钻机房的专业,磕磕碰碰原本就是家常便饭。
何况今天不过是工程伦理讲座,光一个学期就得听上好几次。老师们能不全然照本宣科就已经是很给学生们、给自己的工程师身份面子了,同学们更是早能把工程规范背得能刻进??DNA,谁会在意她脸上多出来的这一小块“装饰”呢?
这么想着,杨随风就安心地背上书包出了门。
慕尼黑工大的老阶梯礼堂今日显得比往常更沉闷。穹顶高耸,巨大的哥特式穹窿像是一具倒扣在半空里的巨大鲸骨,莫名透出一段一鲸落万物生的宏大悲壮来,沉沉地压着整个空间。
礼堂内的木质长椅被一代代学生可怜的屁股和清洁工卖力地抹布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油亮发红的漆光。
今日却像是难得遇见这样一屋子声势浩大的宾客,而特意从陈年木料里散发出萦绕鼻尖不散的温吞木香,用以搭配昂贵大衣被暖气烘出来的高纯度羊毛膻味。
空气里还浮着咖啡的香气。不同烘焙程度的豆子混在一起,花果香、坚果香和一点若有似无的焦苦味纠缠不清,在衣香鬓影的窃窃私语之间弥散整个空间。
杨随风来得迟,只能在后排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
她把深色的商务背包搁在腿上,坐姿下意识端正庄重起来。脸颊上贴着一小块雪白的医用纱布,手腕上也薄薄地缠着一层,看着倒也像是能证明用功的肌肉劳损好学生勋章。她后背挺直着像一竹通直挺拔的楠竹。
和周围那些嘴上说着伦理早就听腻了,实则每次都会认真听讲的工大同学们一致,也是和那些懒散地靠着椅背、手里拿着咖啡、笑容恰到好处地精致虚假的社会精英们截然不同的姿态。
杨随风本来以为今天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讲座,可课程尚未开始,礼堂那老而不旧的双开橡木门处,竟突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在窃窃私语的“宋家继承人来了”之中,好奇地抬起头看去。
宋知翊就在几道合乎礼仪的低声招呼中缓步走进礼堂,速度不疾不徐,刚好不会耽误与旁人交谈,也不至于让步伐变缓。
他一进门就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只露里面的一身剪裁极其贴合的暗格纹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一丝不苟,领带也打得规规矩矩,甚至连袖口处都钉着精致的袖口。
与昨夜所见的冷雨之中于跑车边笑得漫不经心的男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可杨随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宋知翊那双天然微垂的无辜狗狗眼在攒动的人头里慢条斯理地扫过,越过一片片打扮地过度光鲜的金发碧眼,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脸上贴着纱布的东方女孩身上。
杨随风几乎立刻就觉察到了这股视线,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只不过见那人看起来只是在寻找座位,于是她又未免觉得是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昨晚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算多么愉快,何况任是谁前一晚才遇见在冷雨里开着超跑、气质矜贵、眼底却带着一点小奶狗般温热与软意的人,也很难在第二天就把那张脸立刻忘地干干净净。
宋知翊却并没有看杨随风太久,他只是在人群中自然地微笑、点头,然后沿着阶梯一步一步地往房间后段走去。
最终,在距离杨随风不过三四个身位的斜前方的位置,他落座了。
杨随风收回目光,下意识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懂这位通身散发着名利场高贵与闲适气质的豪门少爷,为何会出现在工大这间充斥着工科生严谨风味的礼堂。
她更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光看穿着就不像工程师的人,他们穿着昂贵的羊绒和西装,腕表偶尔在灯光下不动声色地泄露出一丝彰显身价的光,连笑容都像能直接作为商务培训课程的封面招生用。
原本只应该用来进行枯燥理论讲授的工程伦理讲座,硬生生被他们装点成了一场争奇斗艳的奇观展览。
唯一能被称作好事的,或许是杨随风发现她的同学们今天还是全员在场,所以至少没有一个真正该听到课的学生被这些外来者挤出去。
杨随风正百无聊赖地思索着些有的没的,前方的宋知翊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他只是沉默,但那双抿起的微笑唇带出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白炽的顶灯映照下依旧显得明亮,像是一汪初春时节刚刚划开的露水,干净澄澈地甚至都有些过分了。
这人无声地向杨随风打招呼,杨随风别过脸,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生硬地转向讲台,上面已经站着一个挺立的身影,讲座已经要开始了。
但上面站着的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教授,却也一点也不陌生。
杨随风也是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今日的主讲人竟是业内赫赫有名的舒尔茨博士!
他不仅是几乎被工程师们奉为偶像的,实实在在做过无数大型项目、参与过多个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又因为多年坚持公益工程而被媒体反复报道的人!
他也是那个据说人脉深不见底,以至于连资本圈里那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喊头衔的人!
怪不得呢!杨随风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却默默腹诽,怪不得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一个小小的工程伦理讲座,硬是被他们听出了晚宴的排场,一个个打扮地像是要相亲似的。
舒尔茨博士却显然并没有要享受这份“捧场”的意思。他穿着一身旧西装,颜色已然有些发暗,布料也远没有台下许多人的挺括。老教授须发花白,眉骨深刻,一双常年在工程现场和实验室里磨练出来的眼神却依然锐利。
他清楚地看到礼堂的情况后,皱着眉在讲台后边站定。先是长久地沉默,等到室内一点点因着这份沉默而安静下来,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们逐渐不安地闭上嘴巴,直到室内安静地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舒尔茨这才开口讲话。
“工程伦理,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扉页上的美观却空洞的废话!”这是舒尔茨的开场白,“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当安全预算被一次次压缩,当资本的利刃一刀刀砍向基层工人和基础设施时,工程师们手里掌握的技术,究竟是保护弱者的盾,还是刺向普罗大众的矛?”
原先整个礼堂就因他那长时间的沉默而寂然,此刻更是鸦雀无声。没人能想到,这位业内声名赫赫的顶尖工程师,竟会以这样尖锐的问题开场。理所当然,长了脑子的人都明白,他这问的不是学生,而是今日在场的许许多多漂亮地实在不适配工程教室的资本们。
几道尴尬的目光不自在地垂下,认真地研究着礼堂地板的纹路。
舒尔茨无视了那些神色不自在的面孔,那双睿智而犀利的鹰钩眼环视全场,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终停在了后排,停在了杨随风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