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染了多久。”
“三、三个月……你问这干嘛?”
“三个月。”男人点点头,“发根长出来一厘米多,说明你至少补染过一次。这种漂染对毛囊损伤很大,你以后会掉头发。”
庄穗:“……”
“还有你的眼影,”男人继续说,“黑色眼影配红色口红,这个配色在色彩学上叫撞色失败。你的睫毛膏晕了,左边比右边重。”
“你!”
“你的裤子破了三个洞,”男人还在说。
“但破洞边缘是整齐的,不是磨破的,是剪的。你手腕上七个手环,走路会响。你说话带口音,云汀本地的,沅江路那一片,“我”说成“偶”,“什么“说成”啥子”。”
庄穗整个人都懵了。
她站那儿,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男人把手机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唱歌。
庄穗站那儿愣住了,感觉全世界都在看她。
她活了十七年,被人骂过成绩差,被人骂过不听话,被政教处主任拎着耳朵骂过“你看看你这个头发像什么样子”。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这么条理清晰的方式,把她从头到脚批一遍。
而且批得还都对。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酒精全上来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
话没说完,她弯下腰,吐了。
吐在贺征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以及他的西装裤腿上。
那一瞬间,酒吧好像安静了。
庄穗吐完,抬头,看着贺征。
贺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两人对视三秒。
然后庄穗转头就跑。
她一路跑出酒吧,跑下楼梯,跑到步行街上,蹲在马路牙子边接着吐。
吐完以后她坐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掉。
不是难过。是丢人。
太丢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想,庄穗你完蛋了。你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皮鞋上,他还骂你审美灾难,你还哭了。
你以后还怎么在云汀混啊。
“庄穂!!”
费朵从酒吧里面冲出来,一把抱住她。“你没事吧。!”“你跑啥呀。!”
“朵朵,”庄穂梗咽着说,“我完了。”
“咋的了,咋的了?”
“我刚刚吐酒,吐到一个帅哥身上”
费朵:“……”
“他还说我以后会掉头发。”
费朵:“……”
费朵愣了一会拍着她的背说道
“没事没事,掉头发就掉呗,大不了以后我陪你戴假发。”
庄穂哭的更大声了。
费朵好不容易把她哄回酒吧,发现那个卡座空了。
“人呢?”庄穗擦着眼泪。
“走了吧。”费朵说,“你吐人家一身,人家不赶紧跑才怪。”
庄穗“哦”了一声
她其实还想跟他说声对不起的。
那天晚上,庄穗是费朵送回家的。她妈开门的时候看她那副样子,气得抄起扫把。
但最后还是给她煮了碗姜汤。
庄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妈在外面客厅骂她爸:“你看看你闺女,十七岁了,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她爸说:“你别说了,孩子听着呢。”
“听着才好!就是要让她知道丢人!”
庄穗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像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就在庄穂迷迷糊糊准备进入梦乡的时候。“砰”——的一声,是花瓶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李秀萍和庄国栋争吵声。
“你一天除了出去打牌,你管过孩子吗?”
门外李秀萍面无表情看着庄国栋的双眼。
又把视线看向了满地花瓶碎片,双手攥紧,指尖泛白,语气里没有哭喊,只剩下满满的失望。
“又来了。”,庄穗坐起身,眼睛睁开看着房间门不耐烦的说。
“你……简直不可理喻。”庄国栋指着李秀萍,终究还是放了下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沙发上坐着。
被这么一吵,庄穗彻底没了睡意,她起身光着脚走到书桌前坐着。
从一堆书里面拿出日记本翻开,庄穗看了一眼前面写的,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2007年9月28日,天气晴
“我要逃离这里。”
写完这句话,庄穗重新躺在床上。
脑子不禁想起今天在酒吧里面发生的糗事,她的心口顿时涌上难堪的窘迫,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她在被子里面动了动,缓缓的翻了个身,将脸埋向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