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是自己从机甲坞走回来的,步伐很稳,速度正常,路上碰到两个东区的地勤,对方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任何异样。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膝盖软了一下。然后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走进卫生间,吐了。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带着酸和血腥气,一波接一波,停不下来。感知过载的反噬从机甲里就开始了,他一直压着,压了整个从机甲坞走回来的路程,压到现在才放开。
他跪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太阳穴那里跳,耳朵里有一阵持续的嗡鸣。吐了大概两三分钟,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还在干呕。
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等那股劲过去了,站起来,冲掉马桶,洗了脸,漱了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他拧开冷水拍了两把脸,颜色稍微好了一点。
驾驶服上沾了一些东西,他脱掉,里面的T恤也湿透了,他换了一件干净,鼻腔里残留的血迹用纸巾仔细擦过了,耳道的血迹也清理了。他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走出去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舱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靠墙那边亮着一盏阅读灯,光线很暗,照着椅子和椅子上的人。
应怀川坐在那里,数据板搁在手边,屏幕上的内容看不清,但从翻动的节奏来看,是在批文件。舱室很安静,安静到卫珩能听见数据板每翻一页时轻微的触控声。
卫珩的意识回笼得很慢,睡死过去再醒来的感觉不太好,脑子里像蒙了一层东西,身体比睡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不是恢复,是消耗过度之后的虚脱残余。他躺在床上没动,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到那个坐在灯下的侧影上。
应怀川没有看他。
卫珩动了一下,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舱室里,床单的摩擦声还是很清晰。
应怀川翻了一页数据板,“跪下。”
卫珩愣了一下,临时链接里他感受不到应怀川的情绪,他慢慢从床上下来,站在床和椅子之间的位置,“我没有错。”
应怀川翻了一页。
卫珩看着他的侧脸,阅读灯的光打在他的轮廓上,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自己说的那句话不存在一样。链接里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被应怀川关在门外。
“虫母进入发育后期,时间窗口就那么几个小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一点,“所有S级都在上,我是S+,我去很正常,换谁在场都会去。”
数据板又翻了一页。
“那就出去。”
卫珩的手指收紧了。
“我没做错,”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点哑,“你凭什么赶我出去。”
应怀川没有说话。
“我是你的哨兵。”
这句话说出来,卫珩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和之前不一样。
应怀川依然没有说话,他拿着数据板,从椅子上起身,从卫珩身边走过去,往舱门的方向。
卫珩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又往前跟了半步,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虫母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开始不稳了,“你让我跪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有报告?所有人都在抢时间,我去晚了虫母就——”
应怀川走到了门口。
“是他技不如人。”卫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被自己硬压下来,“他就是技不如人。我比他快,我先到的。”
应怀川的手握上了门把手。
砰——声音很重,是膝盖磕在地板上,这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应怀川没动,许久,他转过身。
卫珩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肩膀绷得很直,但在发抖。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咬着嘴唇内侧,咬得很用力,一声不出。
应怀川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卫珩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