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演习进入第五阶段清扫收拢归建，本该是最平淡的流程。各编队从模拟战场清扫剩余虫群、回撤，恢复常态部署，指挥中心里的气氛松弛下来，通讯频道的信息密度降到了几天以来的最低点。

范锡铭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一种演习顺利结束后的松弛感。

然后观测系统响了，不是演习系统的模拟信号，是真实的观测网预警。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秒内变了。

范锡铭坐直身体，声音压下来，“确认信号来源。”

观测员的回复很快，“实时观测网捕获，非演习数据，信号源方位——”他报了一串坐标，然后停顿了一下，“信号特征符合虫潮发育波段，云图正在生成。”

全息态势图上，演习区域的东南方向，一团高密度信号云直接铺开，他的核心区已经压实了，虫母信号清晰可辨，外围虫群的聚拢密度远超早期形态，边缘区域能看到明显的定向流动趋势，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往一个方向缓慢收拢。

范锡铭盯着那团信号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推算发育阶段。”

“虫母信号趋近稳定，虫群聚拢已完成约七成，外围已观测到初步的定向流动迹象，预估窗口不超过四到六个小时。”

还没动，还在窗口期。

指挥中心的气氛在几秒之内从演习收尾切换成了实战状态。范锡铭的反应很快，调度指令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取消收拢归建，各编队维持当前部署，封锁线阵位重新校准，方向从演习预设区域转向实际信号源。

应怀川没有动，他坐在侧后方的位置上，看着态势图上那团不断膨胀的信号云，看着范锡铭的指挥调度，看着各编队的光点从回撤状态重新展开。他没有插手，这是东区的防区，范锡铭的指挥权。

但卫珩注意到应怀川的坐姿变了，之前三天他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像一个旁观者。现在他的背挺直了，目光在态势图和通讯信息之间来回扫。

他在评估。

范锡铭显然也意识到了身后那个人的状态变化，他没有回头，但下一条指令的语速比前一条快了半拍。

封锁线重新成型之后，范锡铭转过头看了应怀川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的意思，但有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如果你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

应怀川说了一句，“窗口在收窄。”

范锡铭点头，“纵深打击编队准备切入。”

四个防区的突击编队刚刚完成模拟虫潮的猎杀科目，编队损耗数据还在系统里挂着，弹药和能源还没来得及补充，现在要直接转入实战。

范锡铭下令各突击编队清点实时状态，上报可用战力。

汇报陆续传回来：DA-7和DA-15的突击编队在演习中消耗较大；DA-11的编队状态尚可；DA-3的编队状态最好。

范锡铭做了决定，“DA-3和DA-11突击编队先行切入，DA-7和DA-15补充完毕后作为第二梯队。”

韩昭野的全息投影弹出来，接到命令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轮到自己，“收到。”

然后投影关闭。

卫珩站在应怀川身后，看着态势图上DA-3的光点开始向虫潮信号云移动。

这一次不是演习。

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虫潮预警响起后，所有S级哨兵按编组依次进入机甲库待命，分批离舰。指挥中心的态势图上，代表己方机甲的蓝色光点陆续从主舰队剥离，汇入前方交战区域，密度越来越高。

实战不是演习，没有人有余裕去逐一核对每一台机甲的激活记录，七代甲的弹射权限绑定的是军区所有S级哨兵的生物识别，只要精神力阈值达标，任何一个S级都能启动。战时状态下机甲库的管理权限自动降级，优先保障出击效率。

所以前三十分钟，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韩昭野的编队已经推进到虫母外围，第二梯队跟进切入，战场上的S级机甲全部展开，各编组按预设路线清扫虫群，推进速度符合预期。

最先注意到不对的是DA-7的编组指挥官。他在分配火力区域的时候发现，自己负责的扇区里有一台七代甲不在编组通讯频道上，他往指挥频道报了一句，“指挥舰，我这里有一台七代甲脱离战术链单独行动，未接入编组通讯，请确认归属。”

范锡铭皱了一下眉，让人调激活记录。

记录显示，二十六分钟前，机甲库B区第三序列的一台七代甲被手动激活，生物识别认证通过，脱离程序自动执行，认证信息没有匹配到东区任何一名在编S级哨兵。

范锡铭转头看向应怀川。

应怀川的视线还在态势图上，但他身后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多久。

范锡铭没问出口，因为应怀川的表情什么都没变，但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收拢了一下。范锡铭又看了眼应怀川的脸，转回去继续盯态势图。

态势图上，那台脱离战术链的七代甲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向虫潮核心区域推进，击杀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走。

虫母在虫潮核心，要杀它，就得从外围一路打进去。

道理很简单，做起来不简单，虫潮最外围是低阶的炮灰型虫群，密度大但单体脆，中间层是中阶协同虫，有基础的战术规避能力，最内层是高阶护卫，单体硬，机动性高，每一只都很难缠。正常流程是突击编队抱团推进，互相掩护，外围拿火力清密度，中层和内层依靠机甲和舰船配合逐个击破。

韩昭野的DA-3编队走的就是这个路子，他的推进速度比预案快，损耗控制得很漂亮。

但那台脱离战术链的七代甲不是这么打的。

它没有跟任何编队的节奏，从进入虫潮区域开始，它的路线就是一条几乎笔直的切入线，不绕，不停，不等支援，不接编组通讯。外围的低阶虫群对它来说几乎不构成阻碍，击杀数据刷得太快，快到DA-7的指挥官一度以为是数据面板出了故障。

中层虫群开始拦截的时候，那台甲的推进速度只降了不到一成。

“指挥舰，”DA-7指挥官又开口了，语气已经不是疑惑，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台甲……已经穿过中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