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相区没有风暴。至少现实里没有。
追击舰驾驶员却同时看见恒星熄灭、残骸倒流,友舰从敌机方向扑来。群链原本用来汇总正确判断,此刻却把第一名驾驶员的错误感官同步给全队,再由十二个人共同确认,最终变成无法质疑的“事实”。军方称这种事故为回声崩塌:一个错觉在共享中被反复放大,直到整支舰队一起相信。
哑钟七型没有群链接口,岑照只看见真实的残骸。
但驾驶位已经彻底脱落。机甲每次转向,座椅便沿轨道撞击舱壁。莱因解开副位安全带,把岑照拽进自己座位,两人只能共用一套固定环。
岑照坐在他身前,后背紧贴胸口,莱因双臂从腰侧绕过,分别控制能源阀与工程臂。
两人的脸映在同一块熄灭的仪表屏上。姜溯眼下有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侧脸被警报光削得清瘦,转头报航向时,嘴唇几乎擦过莱因下颌。莱因看不清外面的幻象,却把这点距离记得过分准确。
“你们设计双人机甲时,没有考虑过两个人同时坐?”岑照问。
“考虑过。通常一个驾驶,一个被救。”
“现在谁被救?”
“看谁先承认。”
岑照抬肘撞了他一下:“那都别承认。”
盲航依赖三组最简单的数据:星体位移判断方向,座舱震动判断推力,血液偏向哪一侧判断转弯。现代驾驶员觉得这种方法近似蒙眼走钢索,姜溯却练了十三年。岑照关闭所有图像增强,只留下机械星盘与陀螺仪;莱因报出能源读数,不替他改路线。
“右舷两度。”岑照说。
“前面是残骸。”
“屏幕里有,现实没有。”
莱因没有问他如何确认,直接执行。机甲穿过虚假舰影,追兵却对着那片空白齐射,三艘截击舰险些互相击中。
其中一艘失去姿态控制,正朝旧文明断塔撞去。那是来杀他们的人,岑照仍偏转航向,用工程臂勾住舰尾。
莱因问:“能源只剩百分之五。救它,我们到不了白纱站。”
“不救,它会撞断信标柱。逆相范围扩张,后面的舰队也出不去。”
“你可以只说想救人。”
“也想。”
莱因调高工程臂输出,没有再算值不值得。截击舰被拉离断塔,里面的驾驶员仍处于群链幻觉,朝他们发送敌我识别攻击。莱因切断对方外部接口,十二人的错觉少了一处回音,混乱才略微减轻。
“你以前救人也这样?”他贴在岑照耳后问。座舱太窄,声音几乎沿骨头传来。
“哪样?”
“救完还要挨骂。”
“有时还挨枪。”
莱因的手臂收紧了一瞬:“那些人也碰过你?”
“谁?”
“记忆里的那些。”
逆相区唤醒了更多碎片。莱因看见片场雨夜、宫墙落雪、黑豹的尾巴、菌丝温室、戏台烟火、白塔安全屋和一双不属于人的复眼。他知道那些身体与自己共享某种灵魂倾向,却不能把他们的人生说成“我”。偏偏每一段亲近都鲜明得足以让他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