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以前，带我返航。”

莱因说得像在下令，手里却连一艘完整的船都没有。

岑照倒悬在驾驶位上，先解开勒住腰腹的安全带，整个人摔向舱顶。报废机甲失去重力校准，上下只由撞击方向决定。他扶着碎裂仪表站起来，发现这一世的身体左膝装有旧式支架，右耳后则没有帝国公民普遍植入的银色接口。

莱因隔着驾驶舱的应急影像看见了姜溯。那张脸没有帝都流行的植入银纹，轮廓因此显得异常干净，长时间盲航留下的疲惫压在眼下，嘴唇却被安全带磕出一点血。他看了那抹红很久，回生晶格里某段不属于皇太子的记忆几乎要破壳而出。

姜溯，二十八岁，前帝国航路署一级导航员。五年前“群链”全面普及后退役。

群链的正式名称是分布式神经相位链路，能把驾驶员看见的目标、计算出的轨迹和短暂情绪传给全舰队。一人发现敌机，百人同时看见；一人判断转向，其余战舰便自动修正。姜溯无法植入接口，被归入“静默者”，意味着他的意识既听不见舰队，也无法被舰队听见。

零七失去任务面板，只剩微弱声音：【传送偏差约零点七个世界层。当前身份未被任务系统接管，原剧情无法读取。】

“好消息是没人逼我照做。”

【坏消息是我们没有合法身份、稳定出口与世界保护。】

“你越来越会挑时候说坏消息。”

驾驶舱警报再次响起。三艘帝国截击舰越过残骸带，舰首光炮开始充能。公共频道循环播放通缉令：【姜溯涉嫌盗窃一级皇室遗骸，拒捕可以击毙。请立即释放编号R-01回收对象。】

岑照看向莱因：“他们叫你遗骸。”

“三年前的法律称我死亡，昨晚的实验称我成功，今天的军令不敢称我活着。”莱因赤脚走到主控台前，眼底那些非人星光随着情绪明灭，“三个部门，各取所需。”

他拥有皇太子莱因的脸、声纹与记忆，却并非原样复生。颈侧皮肤下分布着细小银纹，像某种会自行生长的晶格；胸口没有传统心跳，只有记忆介质周期收缩产生的低频震动。帝国称这种身体为“回生晶格”——用旧文明材料搭成结构，再把人的记忆放进去，让身体沿着记忆长回来。

“你记得怎么到这架机甲里？”岑照问。

“记得死，记得醒，记得把研究所的人打晕。中间缺了两年十一个月。”

“我呢？”

莱因看着他，目光在左手食指停留片刻：“不记得。但你敲了两下。”

岑照刚才检查身体时，的确用食指轻敲过仪表边缘。

莱因不知道这个习惯来自哪里，身体里的回生晶格却在那一瞬间产生强烈共振，仿佛许多死去的人同时转头。

机甲主脑终于重新启动：【哑钟七型工程机，剩余能源百分之九。驾驶员身份无效。检测到皇室声纹，正在核验。】

莱因按住主控：“以第一顺位皇储权限，解除武器锁。”

【核验完成。第一顺位皇储莱因已于帝国历一百七十二年死亡。死者无权调动军用设备。】

岑照问：“你们帝国的机器一向这样守法？”

“只在不该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