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屋子,正遇上远方一道火星蹿起,拖着细尾钻进夜空,倏地炸开,满天花雨泼下来,红的、金的、绿的,层层叠叠地散,又簌簌地落了下来。
满城的烟花把天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热闹非凡,空气中全是硝烟的味道。
鞭炮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武宁侯府的安静。
墨驰烈搀着殷沁梨上了马车,温皎走到她的马车前,在上马车前,没忍住看了一眼武宁侯府,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
她惊叹于殷沁梨什么都没有问。
她一直以为,殷沁梨会答应墨驰烈来武宁侯府过除夕,是想要探一探武宁侯府的口风。
不管是奏折的内容或者是武宁侯的死因。
可她全程没有提一次,甚至没有一次将话题往这上面引。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马车,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
这意味着,她的殿下,是个善良的人啊。
那她,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得这样紧,她摒弃的到底是什么?
温皎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没有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她不能丢殷沁梨的脸。
帝王之路,她的面前、身前都会有太多的敌人。
权谋诡计,层出不穷,背叛算计,数不胜数。
一次心慈手软,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孤家寡人。
就是帝王最好的概述。
或许当有一天,她的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手中的刀也会指向自己。
可她们有共同的信仰。
虽九死其犹未悔。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粒从天上撒下来,落在树枝上、地上,沙沙地响。
殷沁梨解了斗篷交给锦棠,墨驰烈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雪,落在了后头。
温皎跟在殷沁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
殷沁梨看向她,“着凉了?”
温皎笑了笑,“没事。”
殷沁梨伸出了手,“手。”
温皎将手搭在了殷沁梨的手上,殷沁梨搭上了她的脉,“没事。”
“还早,”墨驰烈跟了上来,看了一眼更漏,“再去下盘棋?”
墨驰烈在后面,看不到殷沁梨的表情,可是温皎看到了,殷沁梨兴致不高。
她倒是手痒,便道:“我可以跟驸马下一盘吗?”
“好啊。”
三人来到了九皋斋。
殷沁梨走到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头也没抬,“我看书。”
棋枰摆上,温皎执白,墨驰烈执黑。
墨驰烈执黑先行,第一子就落在了天元偏左的位置。
温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星位落了一子。
接下来的十几手,墨驰烈的棋风越来越凶,每一子都冲着温皎的阵脚去,逼她应、逼她退。
温皎不慌不忙,该守的守,该退的退,偶尔断他一手,又迅速缩回去。
殷沁梨翻了一页书,余光扫了一眼棋枰。
黑棋杀气腾腾,白棋却像一张网,不紧不慢地兜着。
中盘一过,黑棋的攻势就钝了一些,白棋开始收束,一点一点地挤占黑棋的地盘。
墨驰烈皱着眉,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官子阶段,他盯着棋枰看了半天,把手里那颗黑子往棋盒里一丢。
“我输了。”
他靠回椅背上,带着些少年气,一脸不服气,“怎么你们两个我都下不过?”
温皎弯起嘴角笑了,“驸马的棋风太凌厉了。”
墨驰烈看向她。
“从一开始就是杀招、奇招,一招接一招,不给人喘息的余地。”温皎一颗一颗拿起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奁,“这种打法,若是对手被您带着走了,或者乱了阵脚,很快就被您杀穿。可若是对手能堪堪挺住,拖到中期,您的攻势就会缓下来,就能喘一口气,寻找破绽。”
墨驰烈听着,眉头慢慢松了,表情也认真起来。
“我行军打仗也有这个毛病。”他捏着一颗棋子在指间转,“我擅长做冲锋兵,带着人往前冲,冲得越快越好,一路杀过去。可让我守,我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守。”
“冲锋兵也有冲锋兵的好处,”温皎盖上棋奁的盖子,“谋略可以学,兵法可以读,唯独阵前敢冲的胆气,学不来。驸马敢打敢冲,阵前不退,这份勇气实在可贵。刀剑无眼,生死一瞬,能迎着锋刃上前的,从来不多。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
“更何况驸马的棋招并不是一味地逞凶斗狠,相反颇有谋略,即使在杀招之内,也会迅速应对,这一局,我也是侥幸赢了一子罢了。”
墨驰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温皎会夸他,目光瞥向殷沁梨,再对上殷沁梨的眸子后,垂眸不好意思地笑了。
温皎观察着墨驰烈的反应,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殷沁梨一眼,大概明白了她一直推开他的原因。
他是个真性情的人,背上已经背负了家国,豁出了性命。
不该再沾染上一身黑。
她收回目光,起身,“时候不早了,温皎先行告辞。”
墨驰烈走到小榻前,手搭在背靠上,俯身靠近,看了一眼殷沁梨的书,在她耳边道:“我们也去歇息吧。”
两人往卧房走,青檀和锦棠跟上来收拾。
锦棠为殷沁梨拆头发,殷沁梨透过镜子望了一眼青檀,青檀碰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青檀出去了一趟,返回之后,换了屋里的香。
殷沁梨借着喝水的工夫,将一粒药丸放进了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
黑暗中,墨驰烈的呼吸变得均匀,又变得沉实。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墨驰烈的呼吸没有变,人也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墨驰烈。”
他还是没醒。
殷沁梨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