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天还没亮，鞭炮就响了起来。

起初稀稀落落的，殷沁梨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多时，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噼里啪啦地炸开，一阵接一阵地钻进殷沁梨的耳朵里。

即使盖上被子，威力不减丝毫。

殷沁梨索性钻进了被子里，试图隔离外面的鞭炮声。

墨驰烈看着她这副贪睡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将手轻轻搭在那一团鼓起的包上，摸索了片刻，摸到了殷沁梨的耳朵，轻轻盖在了上面。

殷沁梨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等她睡醒，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墨驰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躺过的位置连凹陷都已经平了。

青檀、锦棠进屋为她梳洗，殷沁梨兴致恹恹。

对比外面的热闹，公主府显得十分安静，门神、对联、福字一概没有，廊下也不见一盏红灯笼。

锦棠很快就为殷沁梨挽好了发髻，殷沁梨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父皇出发了？”

“寅时四刻便启程了，仪仗浩浩荡荡，鼓乐齐鸣，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今日是除夕，殷崇琰需要去皇陵，在太庙举行祫祭，往年殷沁梨也是要一同前往的，只是今年，她虽贵为公主，不须在丧期穿丧服，但也仍要表示通过其他方式表示哀悼和尊重。

墨驰烈今日不需要当值，下午，他守在九皋斋陪殷沁梨下棋。

鞭炮声更密了，天还没黑透，就有烟花嗖嗖地往天上窜，一朵一朵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殷沁梨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外头罩了件白狐的斗篷，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连耳坠都没戴。

她走出门的时候，墨驰烈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墨驰烈上前迎她，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温皎跟在殷沁梨的后面，左右望了一下，惊觉她竟一个人都没带。

她没多说什么，上了后面的马车。

武宁侯府在城东，离公主府不算远。

一路过去，家家户户热气腾腾，欢颜笑语不断传到街上，门前都挂着显眼的大红灯笼，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摔炮玩，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拐过几条大道，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武宁侯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白纸灯笼和白幡在风中摇晃着。

马车停在了门外，大门才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到一边，将门缝拉大了一些。

殷沁梨下了车，站在门前抬眼看了一眼门口的匾，历经百年的牌匾早已没有当日的清亮，却在岁月磨刻下，更显庄重、威严。

开国功勋，百年世家，终究还是敌不过帝王心。

她的目光落了下来，落在了门环上，门环上还缠着白麻布。

进入武宁侯府，府里比公主府还要安静。

武宁侯府本就宽敞，没有什么园艺景致，如今寒冬凛冽，经幡垂在廊下，上面密密麻麻的经文在暮色里看得不甚分明，让人心底不由得跟着沉了下去。

压抑又寂静。

武宁侯墨惊骁从廊下迎了出来，他比之前身形清瘦了许多，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脸上满是疲惫。

他看到殷沁梨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他身后墨正戟、陆凌霜，还有墨宁、墨晚、墨均恒也跟着走了过来。

墨惊骁躬身要行大礼，殷沁梨往前赶了一步，虚虚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侯爷不必多礼。”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本该早些来给祖父上炷香，是沁梨的不是。”

墨惊骁直起身，神色复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去，“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是侯府的体面。”

他的语气客气得很，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字都隔着一层。

殷沁梨听得出来，也没往心里去。

她跟墨驰烈的事闹成这样，若说武宁侯府心里一点芥蒂没有，那决计是不可能的。

她心里也清楚，想让她来武宁侯府的，也只有墨驰烈一个人罢了。

她抬手行礼，“侯爷节哀。”

墨惊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侧身让开路，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了正厅，众人落座。

婢女端了茶上来。

“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怠慢殿下了。”陆凌霜举起茶盏，语气里带着歉意，“今年情况特殊，只能委屈殿下跟我们一起吃顿素饭。”

殷沁梨也端起茶盏，“叔母客气了。”

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侯爷身子可还好？”她问。

墨惊骁点了一下头，“劳殿下挂心，还过得去。”

“府里的事，若有什么难处，侯爷只管开口。”

墨惊骁又点了一下头。

后面便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候，还转去问温皎是谁家的姑娘，又夸她生得标致。

温皎笑着应了几句，不卑不亢。

厅里你来我往地聊着，殷沁梨应对得挑不出错处，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整个厅里，没有人提和离的事，没有人提那道圣旨，大家都避之不及，缄口莫言。

温皎坐在殷沁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原以为殷沁梨会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些什么，哪怕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武宁侯生前的旧事。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寒暄过后，墨惊骁引着众人往灵堂去。

灵堂设在前院东厢，推门进去，烛火静静烧着，灵位前供着赤豆粥、腌菘菜、素炒藕片，还有一碟豆沙糕、一碟茯苓饼。

殷沁梨在灵前站定，墨驰烈递了三炷香过来，她接过去，在烛火上点了，举到额前，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灵位前打着旋上升，在半空里散了。

撤了供，一家人围坐下来，桌上摆的是赤豆粥、腌菘菜、素炒藕片、豆沙糕、茯苓饼，没有酒，没有肉。

窗外鞭炮齐鸣，偶尔传来笑语声，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屋里，只听见粥碗轻碰的声响，和筷子搁在碟沿上的轻响。

殷沁梨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块茯苓饼。

食物几乎没有任何调味，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她吃得很慢，很安静。

陆凌霜想要为她添粥，她拒绝了。

她的食量本就变小了，胃口也不如从前好。

饭后，众人又围坐着，说了几句闲话。

墨驰烈看了一眼殷沁梨，便起身道：“天不早了，我们就不多留了。”

墨惊骁没有留他们，只是站起来，“嗯，早些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