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绣垂眉敛目,眉眼在阴影里分不清表情,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殷红的薄唇。
王锦绣拿起王令端详了一会儿,开口说话,打破沉寂,“杨药师,能问你讨个东西吗?”
“你说。”杨药师挑了挑眉,更想问的是,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咒法,‘三缄其口’,”王锦绣抬高手指,手指正对着杨药师,“下你身上。”
“王锦绣,这玩笑不好笑。”
“没开玩笑,”王锦绣说,“王元瑶脑子里藏了东西,被人知晓,会有大麻烦。所以劳驾,你自己封了自己的嘴。”
杨观棋盯着王锦绣,忽然笑了,“我以为你会杀人灭口,毕竟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地面上传来轻轻的吸气声,是王元瑶在害怕。王锦绣却没看侄女,只盯着杨观棋的眼睛,坦然点头,“但你死了,我找不到更好用的药师。”
杨药师“嗤”一声,“原来你真想过杀我。”
王锦绣没否认,“你死了,谁来治病救人?谁来炼丹药?谁去解咒术、布阵法?谁来给王元瑶治疗?换个人来,我信不过。所以还是留着你好。只是得劳驾,自己给自己上道锁。”
杨药师一开始安静地听,听着听着给自己气笑了,“王锦绣你个一肚子黑水的!想杀我的时候掂量划不划算,不杀了又嫌我碍事要我自封口舌,你当我是药柜里的陈皮吗?用的时候翻出来,不用了塞回去还带扎紧口袋的?”
“陈皮不会说话。”王锦绣说。
“……”杨药师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利落转身对着药王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祖师爷在上,弟子杨药师今日自施咒法,封舌锁喉,不泄人秘......这叫什么事儿!咒法还能对自己使的?我怕是仙门百家头一个!”
杨药师骂着骂着,手上已经结起了印,一道金光符纹没入他喉间,渐渐隐去。
捂着喉咙咳了两声,“行了,封上了。现在你就算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也说不出,满意了?滚吧,离开我的茶花斋。”
王锦绣朝王元瑶招手,叫她过来,又想起她刚受了伤,上前几步,弯腰抱起她。
王元瑶趴在他肩头,回头看了杨药师一眼。与对王锦绣不同,杨药师冲她眼睛弯弯的,笑了一下,还挺和善。
王锦绣走到门口,忽然停步,“杨药师。”
“又有事?”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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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茶花斋后山。
天色像是熟透的柿子被戳破皮,橘红色的汁水流了漫天。
王锦绣坐在红砖地上,红砖周围是红色的蜡烛围成的术法,面前是王令,王令之中隐约可见“王”字古篆。烛火摇曳,映得那王令上的纹路明明灭灭,仿佛有呼吸。
王元瑶站在杨药师身旁。王锦绣安置好王元瑶,让她休息一下养身体,便出了门。王元瑶问他去哪儿,王锦绣说处理一下王令。
脑袋里的东西被挖走,除了有一些空落落的,也没别的不适,甚至某些时候觉得更为清醒专注。王元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养的,后脑勺也恢复如初,于是下床跟上。
王锦绣知道她一直跟着,但也没管,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杨药师双臂环胸,半个身子倚在花架上。王锦绣想吸纳王令,但这很危险,就这么说吧,九死一生是保守讲法。
“王锦绣,你当真想好了?”杨药师说,“王令之中,是王氏一族三千年来一百三十六位先祖的毕生修为。他们之中,有人走火入魔,有人含恨而终,有人临死前将毕生戾气封入令中......你要拿的,是他们的道,也是他们的劫。”
“要不再等十年,等你生下孩子,你这一脉有了传承,你再找死也不迟——”
“杨药师,”王锦绣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想好了。”
山茶花后山骤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杨药师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锦绣伸手,将那枚王令攥在掌心里。冰凉球体触着皮肤,忽然变得滚烫。王令上的古篆陡然亮起,银光如丝线般缠上王锦绣的手指,顺着血脉向上攀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颤抖起来。
“守住心神!”杨药师厉声喝道,“王氏一族先祖们的修为太过庞杂,你......”
杨药师说了很多话,但王锦绣已经听不见,他的识海里,一百三十六道声音同时响起。
“吾乃王氏第七代家主,斩妖三千,以妖血淬体——”
“吾修无情道,斩七情六欲,尔后辈承吾道者,当断情绝爱——”
“吾以魔道入圣,血屠百万,后世子孙慎之慎之——”
“吾——”
......
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几乎将他的神魂撕碎。王锦绣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他能感觉到,那些陌生的修为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随时要破体而出。
“稳住!”杨药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锦绣,用你自己的道去驯服它们!”
驯服。
这太麻烦了,他没这个耐心。
吞并吧。
这三个字像是烙铁烫在王锦绣的神魂上,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银光大盛。
“我是王锦绣,”王锦绣在识海中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杂音,“王氏一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一百三十六道声音忽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