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瑶回到房间，身上潮湿又黏，实在不舒服。打水这些事情是杨观棋做的，可这时候怎么能让杨观棋知道，于是偷偷摸摸出了门，打了两盆水。

清理干净后，王元瑶穿上里衣，屋里的屏风正对着一面铜镜，铜镜清晰地映着屋里的一切，比如她绑衣带的手，比如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隆起？

往日平坦的腹部，竟有了一丝弧度。

王元瑶侧了侧身，镜中人也跟着侧，弧度更明显。好陌生的样子，这还是她吗。

王元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镜边走，去确认她现在的样子。脚步一抬，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一点黏腻掉出，落在地上，变成铜钱大小的粥斑。

那点粥斑刺到王元瑶的眼睛。

在她的瞳孔里无限放大，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后背发凉。

她鬼使神差地回想施展一篇淫词艳曲的那天，日头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想起观身时的好奇、指溢时的羞涩、口入时的无助、掐尖时的慌乱、进入时的惊恐......

做那种事情是快乐的，当快乐上了头，所有的负面情绪便被遮盖。可快乐不会一直持续，快乐一旦结束，迷茫与惊惧便沉沉地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地板上落了几滴水渍，是眼泪，王元瑶抬手摸到满脸冰凉的泪痕，才发现自己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呢，王元瑶想。

可是她蹲下来，细细的胳膊环住自己，额头抵着膝盖呜呜咽咽地哭。

她又想，哭就哭吧，哭一哭没什么的，等到一篇淫词艳曲结束，这段见不得光的联系便会结束。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做回自己原来的样子，第二天的阳光依旧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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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斋的午后总带着股温暖。

王元瑶扶着王锦绣在院子里晒太阳，山茶花落了满地，红得十分漂亮。

“小叔叔，你进去吧，风凉。”王元瑶回头看他一眼。

“晒会儿，屋里闷。”

王元瑶正要说什么，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着落花一步一步走近。

杨药师提着一大一小两个黑漆匣子，从回廊那头拐过来。大匣子足有尺半见方，小匣子小臂大小，他走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挂着笑。

“哟，晒太阳呢，”杨药师在王锦绣面前站定，歪头看了看他肩膀，“伤好些了？”

“死不了。”王锦绣语气淡淡的。

“你要是闲得慌，帮我搭把手。我这俩手都占着，回头阿月该嫌我怠慢她。”

王元瑶几步过来，伸手就要接，“我来吧，小叔叔身上有伤。”

杨药师一缩手，没让她碰，眼睛看着王锦绣，“粗活得男人做，就搭个手的事儿。”

王锦绣盯着那大匣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行。”

杨药师腾出手来，在小匣子上拍了拍，笑得眉眼弯弯，“这个轻，我拿。”

王元瑶跟在两人后面，看着杨药师轻快的背影，小匣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穿过月洞门，茶花斋后院的茶花深处并排立着两座坟，不大，却修得极为精巧，围栏是整块的白玉，坟前干干净净，连片落叶也无，显然是常有人来洒扫。

杨药师在左边那座坟前蹲下，把小匣子搁在碑前，伸手擦了擦碑面上不存在的灰。

“阿风，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他拍了拍小匣子，“先放着，一会儿再开。”

杨药师指挥王锦绣把大匣子放在右边坟前，那碑上刻着苏月两个字。他蹲在坟前，把大匣子往旁边一搁，然后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小壶温着的梅子酒；还有几枝新折的山茶花，骨朵儿半开，带着露水。

“阿月，我来瞧你了，”他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轻，“这几天茶花斋来了个伤患，治起来不难，但他侄女的稍微有点麻烦。等我忙完手头事情，就勤来。”

杨药师拿起那几枝茶花，一枝一枝往坟前的玉瓶里插，格外认真，“今年山茶花开得早，我给你挑的都是顶好的骨朵儿。你从前就爱这个，说比开全了的耐看。”

杨药师插好了花，又去倒酒，酒液倾在坟前的玉杯里，倒映着一旁的小匣子。

杨药师打开小匣子，里面是苏岐山头颅。他没看那头颅，只把小匣子往旁边一搁，拎起苏岐山头发对着阿月墓碑摆了一个跪拜的姿势。

“我把苏岐山带来了，他对你不好，我一直记得的。”杨药师忽然想起什么，怕阿月误会，解释道，“放心，不是我杀的，我答应过你不碰苏氏一族之人，我就真没碰。苏岐山是你堂兄，我要是动手，你在天上看着，该多伤心。你最孝顺了，我知道的。”

杨药师转过头，看向王锦绣，“是他，是王锦绣杀的。王锦绣割完头颅，非要送给我当礼物，他说这是苏岐山的脑袋，我看了半天，觉得像，又觉得不像。阿月你帮我看看？你从前总说我眼神不好。”

风穿过茶花丛，几瓣红花落在匣子里，蹭在人头的脸颊上。

杨药师不再理会王锦绣，又转回去，继续跟阿月讲话，讲城东新开的糕点铺子，讲他养的狸猫下了三只崽，讲杨观棋给猫崽洗澡反被挠了个大花脸......

茶花斋后山安静得只剩下杨药师絮絮叨叨的声音。

“走吧，”王锦绣觉得无聊，对王元瑶说，“跟我晒太阳。”

“哦，好。”

王元瑶跟着王锦绣往回走，出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杨药师还蹲在阿月坟前，背影小小的，缩成个黑点。茶花落了他满肩，他鞋子不动，像是要跟那座坟一起，在茶花斋的后山里生根。

回到前院，王锦绣在美人榻上躺下，拿起一本书看，耳根终于清静了。

“小叔叔，杨药师一直话这么多？”

“至少，苏风苏月兄妹死之前，他不这样。”

王元瑶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杨药师从前是什么样？”

“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

“小心眼，爱记仇，能动手的事绝不动嘴，”王锦绣说，“刚认识时我以为他是哑巴，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懒得跟我讲话。”

“然后呢？”

“然后苏月死了，苏岐山动的手，”王锦绣的声音很平，“那天杨药师有事外出，回来的时候苏月已经凉了。他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跟没事人一样。见了苏岐山还打招呼，客客气气的。”

王元瑶心里一紧，“他没报仇？”

“苏月不允许他动苏氏一族之人，”王锦绣抬起右手，翻过去一页书本，“他记着这句话，记到现在，可他又不甘心，所以转行做了药师。”

“什么意思。”

“来求医问药的人，无一例外都要做他的刀，替他去杀苏岐山，我就是例子，”王锦绣说，“顺带一提，杨药师以前放羊的。”

“啊？那他治疗我没问题吗？”

“他要是有问题，世上就没有能治你的人。”

王元瑶心揣回肚子里，“小叔叔，杨药师什么时候治我？”

“快了，就这两日吧。”

第二天中午，杨药师吩咐杨观棋，带王元瑶、王锦绣来茶花斋静室。

杨观棋一见王锦绣就觉得脸疼，引路的时候尽量靠近王元瑶。也许错觉，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静室十二个方位点了红蜡烛，中心是三个巨大的圆圈符纹套在一起，杨药师坐在其间，怀中捧着第十三支红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