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药师。”王元瑶开口打招呼。
杨药师抬眼,烛火在他的眉宇间跳动,照得半脸阴影一闪一灭,“王元瑶,过来,到我身边。”
王元瑶看了一眼王锦绣,王锦绣朝她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杨药师咬破指尖,在第十三支红蜡烛上作法,第十三根蜡烛“噗嗤”一声亮了,杨药师把它交给王元瑶,“握好了,躺在术法中心。记住,术法启动期间不允许熄灭,否则你会有大麻烦。”
“哦。”
王元瑶躺下,身下是坚硬的红砖,冰凉触感穿透衣物渗入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头顶有三圈密密匝匝的符咒,与身下一一对应。
“别动。”杨药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她这才发现杨药师骨节分明的右手悬在她额头上方三寸处,五指张开,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光。
那红光丝丝缕缕往下渗,渗进她头皮里,凉飕飕的,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像是有人拿羽毛在脑子里轻轻搅。
“杨药师,”王元瑶忍不住开口。
“嘘,安静。”杨药师没看她,眼睛盯着自己指尖,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王锦绣搁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药师的手指开始动。起初极慢,像在水底捞什么东西,指尖捻着、探着、拨着。王元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脑窜到前额,她闷哼一声,手指抠紧了地面红砖,泥土陷进指甲缝里。
杨药师声音放软了些,“忍一忍,快出来了。”
他手腕一翻,五指猛地收拢,往外一扯!
王元瑶觉得脑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掀开了盖子,有什么东西从颅顶被硬生生拽了出去。疼倒是其次,那股子难受劲儿没法形容,像有人拿指甲刮她的脑仁,又像有什么黏在骨头上的东西被生生揭下来。
她眼前一黑,差点握不住手里的红蜡烛。
杨药师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团东西。那东西核桃大小,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冰。它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离了水的鱼心。
王令,藏了王氏一族历代家主修为的至宝王令。
王元瑶脑子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她侧头看着杨药师掌心那团半透明的玩意儿,胃里一阵翻涌,那就是,一直藏在她脑子里的?
“不对,这不对。”杨药师皱眉,把王令往提前备好的黄符托盘上一搁,他却没看,眼睛还盯着王元瑶的脑门。
王锦绣站在旁边,右手里攥紧,“哪里不对?”
“王令是障眼法,”杨药师说,声音紧了起来,“拿来骗人的,骗别人,也骗王元瑶自己。”
王元瑶正晕晕乎乎地喘气,听见这话,她睁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拿了个王令塞你脑子里,用来遮住真正要藏的东西。”杨药师俯下身,凑近她额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皮肤。他吸了一口气,脸色骤变。
“王元瑶,你脑子里还有别的。”
王锦绣上前一步,“什么别的?”
“不知道,”杨药师的指尖重新点上王元瑶的额心,这回没往上提,而是往下按。他的指腹泛出一层极浓的红光,顺着眉心钻进去,像是探一根手指进深井里够东西。
王元瑶闷哼一声,浑身绷紧了。
“杨药师。”王锦绣盯着王元瑶,声音沉下来。
“别吵。”杨药师闭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指尖往下探了一寸,两寸,三寸,然后停住了。
那东西在深处。
极深,极沉,像一颗埋在淤泥底下几千年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杨药师的气息碰到它的一瞬间,那颗“石子”动了。没有攻击,没有反抗,只是微微转了一下,像一头睡着的巨兽翻了个身。
杨药师抿了抿唇,试探性伸出一丝意识,意识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王元瑶的颅腔像一座倒悬的塔,王令只是塔尖上挂的破旗,底下几层黑沉沉的,望不见底。那颗“石子”就卧在最深处,散发着一种让杨药师头皮发麻的气息。
他认得那种气息。他在苏月的坟前守了这么多年,对死亡的气息太熟了。
可这比死还老,比死还重。
杨药师咬了咬牙,决定再探最后一寸。他的意识伸出一根极细的丝,轻轻碰了那“石子”一下。
那“石子”忽然攥住他的意识。
杨药师大惊,意识猛地往后退。
晚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意识窜上来了,快到人来不及反应,眨眼间就缠上了他,反过来钻进了他的脑子。他的颅腔里猛地涌进一股洪流,冷的,黑的,沉的,带着千百年积攒下来的怨与执,像千丈寒潭的水从头顶灌下来。
杨药师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杨药师?”王元瑶坐起来,不明所以,伸手要扶他。
“别碰我!”杨药师冷声道。
他双手撑地,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股力量反过来在他脑子里翻搅,翻他的记忆,翻他的修为,翻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画面被那股力量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在杨药师自己的眼前,逼着他重新看一遍。
“阿月......”他声音哑了,眼角泛红。
然后那股力量开始往外推他。极粗暴的,像是把一只伸进巢里的手硬生生掰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杨药师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拧成了一股麻绳,越拧越紧,越拧越细......再拧下去就要断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血腥气在口腔里炸开。借着那一点清明,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意识往回一抽。
抽出来了。
像一根崩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开,杨药师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磕在砖上,闷响一声。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灰白,嘴唇发抖,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王元瑶坐了起来,这次她没碰他,只蹲在旁边,“杨药师?杨药师,你还好吗?”
杨药师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他的眼睛看着静室顶部的符文,眼神涣散了一阵,慢慢聚回来。
“王元瑶。”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在。”
“你脑子里那东西,”杨药师喉结上下滚动,“我探不到底。它让我进去了,又把我推出来了。”
“那是什么?”
杨药师闭上眼,回忆起方才那一刻的感觉。黑,冷,沉,像深渊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差点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他睁开眼,转头看着王元瑶。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王元瑶从没见过的神色。
谨慎,甚至带点敬畏。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杨药师说,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他停了一下,看着王元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东西比王氏一族老,比苏氏一族老,比我知道的所有仙门都老。”
王锦绣站在三步外,右手始终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