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斋的竹帘半卷着，午后的光懒洋洋地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杨药师在配药，忽而鼻子一动，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弥漫进来。木门“吱呀”一声响，门口传来一声轻轻地、带着笑的喘息。

“人，给你带来了。”

王锦绣倚着门框，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右手拎着一个布包，那布包的形状，分明是一颗头颅的模样。

话音未落，身子便软倒下去。

杨药师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扶住他下滑的身体，入手一片黏腻湿滑，全是温热的血。

“观棋！”他转头朝里屋说，声音沉稳，“去烧水，准备金针、止血散、虚灵丹，快！”

“苏岐山的头，我砍下来了，”王锦绣躺在那儿，明明出气多进气少，却不错眼地盯着杨药师，“王元瑶的事，不准有差错。”

“先别说话，留着力气。”杨药师说。

他快速检查了王锦绣的伤势，肩膀的伤最重，伤及腑脏，但万幸没中要害。左臂骨折，身上还有大小十几处剑伤和擦伤，失血过多，气息已十分微弱。他从衣襟上取下几根细长的金针，手法极快地刺入王锦绣几处大穴，先封住紊乱的灵气。

王锦绣居然真能杀了苏岐山，还活着回来，太意外了。

“观棋！”杨药师又喊。

杨观棋端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放着干净的布巾、瓶瓶罐罐的药、各种符咒、镜子，后面跟着一个王元瑶，王元瑶端着热水和一大包止血散。

“金针，三寸，阳陵泉。”杨药师头也不回地吩咐，双手仍在处理伤口。

杨观棋依言照做。

王元瑶把东西放下，看着王锦绣的伤口，心有些慌，却咬着嘴唇没吭声。她帮不上什么忙，自觉地在一旁等候，以免打扰到杨药师和杨观棋。

杨药师忙活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房间里才平静下来。

房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王元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进来，药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杨药师，药好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边，看了一眼王锦绣，王锦绣还昏迷着，“小叔叔他……没事了吧？”

“死不了。”杨药师接过药碗，用勺子随便搅了搅，递到王锦绣嘴边。想到他还昏迷，便用勺子撬开一个口子，将药灌了进去。

“别这样，他会呛到。”王元瑶拿帕子给王锦绣擦嘴。

“那你来？”

王元瑶接过药碗，踌躇了一会儿，声音压低问杨药师，“杨药师，你唆使我小叔叔去杀苏岐山？”

“讲话真难听，什么叫唆使，是互帮互助。”

“苏岐山是苏氏一族家主，他死了，苏氏一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我小叔叔头上，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到时候报复起来，我小叔叔会有麻烦。”王元瑶眉宇间有着担忧。

杨药师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摆摆手，声音轻飘飘的，“瞎操心，苏氏一族不会来报复。”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氏一族人都死绝了。”

王元瑶愣住，她盯着杨药师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苏氏一族老老少少，主仆上下，一个不剩，都死绝了。”杨药师一字一顿地说完，端起旁边的茶盏啜了一口，“所以王姑娘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来找你小叔叔麻烦。”

杨药师喝茶时，衣袖随着他的动作下滑，露出了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许多个不同的姓氏，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每个姓氏上都画着一个大大的叉.....杨药师曾是百姓家奴，更是百姓叛奴！

杨药师放下茶盏，依旧笑着，“王姑娘，怎么这幅表情，你方才还在担心苏氏一族报复，如今听说他们死绝了，该高兴才是。”

王元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眼前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药师，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满门死绝”这种话。

“杨药师，你很讨厌苏氏一族之人？”

“怎么会，”杨药师笑了一下，眼里有一丝柔软，“我夫人姓苏，我很爱她。”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王锦绣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从窗纸上模糊的茶花树影判断出这是傍晚，他昏过去之前那棵茶花树还只是花骨朵，如今已经开得很热烈。

王锦绣侧过头，王元瑶趴在他床沿上，脸枕着交叠的手臂，头发散乱地铺了满肩，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衫子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药渍，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洗。

“王元瑶。”他试着叫她，嗓子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

王元瑶没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

王锦绣想抬手去推她，却发现右臂沉得像灌了铅。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右肩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一动就渗出了新鲜的血色。

“这孩子……”他索性不再动，就这么躺着看王元瑶的睡颜......睡得脏兮兮，跟猪崽子一样。

王元瑶动了动，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她脸上印着衣袖的褶痕，半边脸睡得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去摸王锦绣的额头，杨药师说不能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