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碾过平整的石道,停在青石阶前。
早已候在门外的崔夫人领着卢毓快步迎了上来,两个子妇则在门内抬起了头。
“母亲。”
裴渡与卢琰躬身而揖。
卢氏原是涿郡本地大族,据说其先祖可以追溯至秦朝的五经博士卢敖。
然而在卢植出现前的数百年间,这个家族一直默默无闻,鲜有俊杰人物出现。
而到了卢植这一辈,卢氏更是人口凋零。居于涿县祖宅者除一年迈族老外,居然就只有卢植的夫人崔氏及三子卢毓,以及卢琰卢松各自妻小。
卢毓仅有十岁,崔夫人便与他一同接灵。
“好孩子,快起来。”崔夫人名崔嫃,乃卢植之妻。她出身博陵崔氏,教养极好。此刻眼眶虽红,却并未失态,只伸手将两个后辈扶起。
卢琰往崔嫃身后一望,眉头皱起:“……为何不见大兄?”
他早已派人将父亲的讣告带去州治蓟城告予卢松。按理来说,卢松品性忠直,恪守孝道,是不应当缺席的。
崔嫃轻叹一声,目露忧色,“大郎月前来信说将从刘使君讨伐公孙伯圭,后来使君败绩,他也没了音信。”
卢琰与裴渡皆大惊。
灵车不能久停于邸门,在崔嫃的安排下,他们先将其停进了灵堂。
为防招摇,入涿县前裴渡令郑安和黑隼暂时率众驻于城外。由于下葬的事情还得耽搁几日,卢琰担心她们被巡卒当做外敌,便打算先去郡府与郡守通一番。
卢植虽然家业不大,但其声名极盛,又在涿郡门生众多,是以当地官吏总会对卢氏礼敬几分。
然而崔嫃却提醒他:“如今公孙伯圭自命幽牧,涿郡亦属其辖,你说话时务必当心。”
裴渡与二兄对视一眼。
裴渡:“母亲的意思是,公孙瓒已经占据了州府?”
崔嫃迟疑片刻,点头道:“昨日郡守在市中悬了扁书,此事应当无疑。”
裴渡拧起眉头:事态竟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许多。
这公孙瓒原是辽东长史,因讨胡有功,迁中郎将,封都亭侯,屯兵幽州以御戎患,后又被董卓授奋武将军,封蓟侯。
而刘虞乃是东海恭王之后,先为幽州刺史,后以疾去官,又因张纯张举联合乌桓作乱而领幽州牧。其为官清俭,多有善政,使得百姓歌悦,戎狄皆附。
按理来说,公孙瓒是应当受刘虞节制的。但前者自有部曲,又看不惯刘虞对胡人一味施以恩信而不思御剿的做法,便常常不听号令自己行事,
公孙瓒与南边的袁绍交战数年,互有胜负,兵势最盛之时甚至自行任命了冀、青、兖三州刺史。后败走勃海,还归蓟县,自筑小城与州府对望。
不成想,最终先动手的会是刘虞,而他居然败了。
扁书昨日方悬,一切尚不明朗,卢琰也只好先行派人往蓟县打探消息。
*
尸身在路上颠簸了三月,已不宜长时间停灵,再加上卢植要求一切丧仪务求简单,卢琰与崔嫃商议后,便仅于殡堂哭祭一日。
第三日清晨,卢植下葬。
卢植去时曾嘱咐过卢琰,自己只需以土穴薄葬,不用棺木。但由于夏季炎热尸身易腐,又需转徙千里,卢琰与裴渡还是为卢植备了一口棺椁。
于是这棺椁便仅与衣物一同入了土。
下葬之时,妇人不出内宅,裴渡便在邸中陪伴崔嫃。
“阿母想你不便穿裙,那些男子的深衣穿在身上只怕也不合体,便给你做了些,谁知竟又宽了,”崔嫃将一件霁青长袍在她身上比划着,“过两日我再改改。”
她将衣服绞进臂弯里,看着裴渡叹了口气。
“竟然清减了这么多,”崔嫃心疼地摸了摸裴渡瘦削的肩膀,“不过你当初伤得那般重,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已经很好了。只是不知可有落下病根,可还会疼?”
裴渡其实有些想咳,听她这么说便勉力咽了回去,只笑握住她的手,“阿母不必担忧,我那点伤早就好全了。只是在关中时日夜思念阿母,以至于一魂一魄跑到了阿母身边,这才显得瘦了些。如今见了阿母,魂魄归位,过几日自然就变回来了。”
崔嫃点了点她的额头:“净说些胡话。到时候给你大兄听见,又得好一顿说……”
说到这里,二人都沉默了片刻。
裴渡抬起眼:“阿母,您暂且安心,大兄我会去寻的。”
崔嫃却轻叹:“阿渡,你大兄是最像你父亲的。以他的性子,倘若刘使君身危,他只怕会效仿纪信。”
纪信诳楚,以身代汉王而死。
裴渡默然。
当晚,卢琰就收到了来自蓟县的消息。
“昨日午时公孙瓒带着一辆辎车进了城。虽然看不见里面,但能用辎车载的想必只能是刘使君及其家眷了。”
裴渡:“大兄呢?”
卢琰摇头:“传讯的人说没有看到。”
裴渡沉默片刻,做出判断:“既然用辎车而非囚车,可见公孙瓒暂时不想杀刘使君。”
卢琰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裴渡:“如我所料不错,幽州将有大乱。还请二兄带着阿母、阿毓和两位嫂嫂先去博陵暂避,我会让方颐领一百人护送你们。”
卢琰皱眉:“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