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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圣人倾飘萍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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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姨亲自领着众人打扫战场,又将山谷内外收敛的尸体挖坑掩埋。

阵亡女卒的尸身被单独分出,运到了一块山坡上。

围在这里的人很多。她们手举火把,将这一带照得几近通明。

透过火光,裴渡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坟茔。女人们的姓名被从身躯间剥离出来,变成蔡琰等人手中的木棹,最后被插在自己的坟头。

这其中也有原名陈芬的陈鱼。

郑安眼看着那块破布被一起埋进去,忽然恨声道:“世道把人变成了豺狼,却不许女人露出獠牙,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裴渡默然无言。

是先贤定下的道理,是上位者定下的道理,是男人定下的道理。

他们以阴阳殊性为名给女人定下道理,要求她们卑弱、敬顺,否则就会危及自身,取耻宗族。*

于是世间的道理就变成了这样。

“济川,”郑安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如果有一天你站在高处,能不能把这些道理变一变?”

“安娘,”裴渡扯了扯嘴角,说出了那句她听过无数次的话,“我也是个女子。”

“所以呢?”郑安快声道,“当年村里征兵,我扮成男人替阿翁入营,砍下的头颅比屯长的还多!同一批入营的兵里我是最早升什长的,按军功我就是要做到曲长以上也未尝不可。”

“然后呢?”裴渡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脸。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因为我是女人。”郑安顿了顿,“可我就是不甘心啊,我分明不必他们任何人差,他们凭什么那么做!”

凭什么呢?

裴渡抬起头,看向漫天的熠熠星斗。

它们明亮而灿烂,看上去并不比霞岚黯淡多少。

接下来的事情乏善可陈。

自东侧山道突围而出的黑隼借到了粮,解了燃眉之急。

坞中附农被送回了山下。好在张雷公一心据有獾子岭,并没有肆意毁坏屋舍田庄。

而五百降卒则被暂时安置了下来。

郑安有意趁机突袭卧牛岭,但郑秀和蔡琰都认为她们在此战之中毕竟还是折损了一些,而且卧牛岭尚有庄电母坐镇,此事还是得等渠帅回来后再做商议。

裴渡对此没有异议,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想办法将张雷公的尸身从壕沟里捞了出来,割下他的头颅装入匣中。

蔡夫人主动提出与裴渡一同入邺。郑秀应允,令黑隼领二百人护送他们一行。

有她们在,这一路上有惊无险。

而在离邺城还有十里的地方,郭嘉与她们告了别。

这也是应当的。毕竟郭嘉本欲投奔袁绍,而袁绍此刻正屯军于邺城以北的顿丘。

临别之际,裴渡与郭嘉并驱立于洹水之畔。

裴渡偏过头对郭嘉道:“我留下宁远,剩下那些家从你都带走。黑隼这边也会派几个人跟着你,有她们在应当不会被为难,但还是万事小心。”

郭嘉点点头,“谢了。”

此时此地,天地高远,江风迅疾。郭嘉看着裴渡那飘扬卷曳的长帔,忽然道:“裴济川,以你的本事,只要不自缚,旁人困不住你。”

“我明白,”裴渡笑了,“多谢。”

郭嘉看着那双不再犹疑的眼睛,忽然就意识到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了。

于是他又挂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先说好,来日你我对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裴渡扬眉,“谁要给谁留情还说不定呢。”

就这么拌了几句嘴,黑隼过来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二人看了看天色,相对揖过,接着调转马头,朝着岔路的两端各自驰去。

却说裴渡一行顺着被黑山贼控制的官道又行了十里,终于在未时入了城。

此时的邺城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山贼的聚会之所。一眼望去,褐衣当道,贼旌招展。

据黑隼说,如今邺城之中共有黑山贼十余部,总计可达万人。

而梁浮云正是其中一部的渠帅。

此人面白而身轻,故号浮云。他见到匣中旧雠头颅,不禁大喜,又闻此事裴渡居功甚伟,当即将其奉为上宾,意欲设宴款待。

裴渡谢拒,道明来意。

“此事本也不难,”浮云面露难色,“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阁下有所不知,如今郡府之中所有官员俱为那叛贼陶升救走了,阁下想找的人只怕不在邺城之中啊!”

裴渡未料得这等变故,一时僵在那里。

蔡琰连忙安慰道:“令尊被救走是好事,至少可以确认其性命无虞。”

裴渡叹道:“话虽如此,可二兄在信中说义父已缠绵病榻多时,只怕受不起亡命的颠簸。”

然而事已至此,裴渡亦无他法,只能在蔡琰的陪伴下先行离开。

裴渡看着被晴阳灌满的街巷,一时有些焦躁。

她解开系带,将长帔拽了下来。

在坞中被看管了许多日,终于被放回裴渡身边的宁远眼疾手快地接过,“既如此,女郎可要去顿丘一探?”

“……去,”裴渡垂下眼眸,“当然要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敢问阁下自何处来?”

裴渡眼睫一颤,遽然转头。

眼前是一个头戴幅巾,身着浅灰布袍的男子。他维持着行揖的姿势,看向裴渡的眼神却有些颤动。

蔡琰觉得这人的目光实在唐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就听见裴渡讶然出声:“二兄?”

原来这人正是裴渡义兄,卢植二子,卢琰卢彦清是也。

他耳听得裴渡唤自己二兄,眼眶倏忽就红了。

“阿渡,”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小妹愈发清减的脸颊,却又倏然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顿时手掌一滞,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

裴渡:“二兄信中说义父病重,我便匆匆赶来了。”

卢琰:“如今邺城为贼所据,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有受伤?”说着,他握着裴渡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起来。

其实两日前坞外厮杀,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些皮外伤的,但这话她肯定不会与卢琰说,便把此事略过,只把自己助秀姨破敌以换取入邺的过程简单说了。

卢琰听了,担忧之色更盛:“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裴渡深知此事不能多言,便转移话题道:“二兄既然在城中,那父亲……”

卢琰闻言,神情间却现出忧痛之色。“父亲的确在城中。当时陶升本来想将父亲一并送走,奈何他的身体实在受不了车马颠簸,便只能留下了。好在父亲素日居止一向清朴,便也没有引起黑山贼的怀疑。”

裴渡心头一紧,忙问:“那父亲的身体眼下如何了?”

卢琰垂下眼眸。

裴渡的心缓缓沉坠了下去。

“阿渡,”卢琰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去见见他吧。”

裴渡推开门,浓重的苦药味立刻灌满了鼻腔。

窗扃紧闭,只有少许天光从窗纸间透出来,在昏暗的内室中留下一片隐稀的清芒。

由于卢琰提前通禀过,卢植此刻正半倚在床头,听见推门声缓缓转头。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裴渡真正看到那张双颊凹陷、眼底青灰的病容时,仍觉得呼吸滞涩。

初平元年,卢植刚把重伤的裴渡送到华佗身边时,后者就说过卢植郁结于内,必将生出大恙。

后来卢植果然病了。

华佗说,倘若心结不除,即便用他的药,也最多拖上一载光景。

而这一次,裴渡临行前再次请求华佗同行,却被后者拒绝了。

那个时候她便明白,义父此次凶多吉少了。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三年来,由于自己的伤也在反反复复地复发,裴渡真正见到义父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至少在裴渡的记忆里,她上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身躯仍旧挺拔高大,一如山岳。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眼前这样。

大抵是她的神色太过哀伤,卢植伸出一只手按在床边,颤颤巍巍地想要撑坐起来。

裴渡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到床沿。

行动虽然艰难,但卢植意外的精神尚好。他神色柔和地看着眼前的义女,“阿渡。”

他的声音沙哑,听得裴渡几乎在一刹那落下泪来。她将被褥团起靠在他身后,又将一旁的外袍拿起披在卢植身上,这才揖道:“父亲,渡来迟了。”

卢植用枯瘦的手按住了她的动作:“许久未见,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裴渡在床前半蹲下来,好让卢植不用仰着头看她。

卢植微微蹙眉:“怎么又瘦了。”

裴渡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这屋子光暗,把人都显得变了相。等过一久您病好了,再到外头光地里看我,便不觉得瘦了。”

“你啊。”卢植牵了牵唇角,眼眸却渐渐垂了下来。

“阿渡,世间之人,死生皆有定数。何况于我而言,不必亲眼看着汉室倾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裴渡默然。

这实在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卢植其人,镇藩屏,剿黄巾,护少帝,即便屡次为宦官当道的朝廷冤屈,那忠君报汉之心也从未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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