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月白色的幨幌。
它们被清风晃起,一如满目飘飞的芦花。
她用手肘支着床板把自己撑起来,默默等待着自胸口蔓延到四肢的隐痛被身体适应。
自从三年前卢植在府中遇刺,她为了保护义父伤到肺脉,这几乎已经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华元化说过,如果她能安心静养,不劳心神不动兵戈,那还是有可能彻底痊愈的,只是……
想到这里,她终于记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她与郭嘉推演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得出了一个基本能够成行的对策。她长舒一口气,正要起身,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这里。
她闷闷地咳了一会儿,掀开褥子准备下床。
屋门被敲响了。
“女郎可是醒了?”是蔡夫人的声音。
裴渡:“稍等。”
她四面望了望,看到自己的鞶囊被放在了床头的小案上,而鞶囊旁边则是一叠缥色的深衣。
她揉了揉胸口,快速地将衣服穿上。
“夫人请进。”
门被推开。
蔡夫人看着床边的女郎。
这人当真是瘦极了,一眼望去就像一杆被宽大素布挂住的瘦竹。此刻那张苍白的脸上两道长眉正不自觉地蹙起——她又抬手抵唇低咳了几声。
蔡夫人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疼惜。
裴渡被望得不自在,便笑问道:“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才至午时,”蔡夫人将手中的药笥放到案上,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给裴渡,“女郎年纪不大,身子却亏虚得实在厉害。听郭君说,你如今用的是华神医配的丸药,秀姨怕药性冲撞,便不与你开其他药了,只让我端一碗桂枝汤来。”
裴渡忙伸手接碗:“此等小事,怎敢劳夫人亲自做。”
蔡夫人看着她将药饮尽,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从秀姨开始,自上而下皆不用仆从。初时我也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反觉得心中踏实。”
蔡夫人将空药碗收回笥中,又端出一盏稀粥。她见裴渡一直看着自己发怔,便问:“女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不算,”裴渡聚起目光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秀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蔡夫人将木匙搁在碗沿:“女郎以为呢?”
裴渡沉默了。
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女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
这是裴渡第一眼看到郑秀时的感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领着一群女人,在黑山军这样的龙潭虎穴里站稳了脚跟。
陈鱼、姜黑隼、蔡夫人,还有坞中其他的女卒,每一个人在提到秀姨时,脸上都带着一种特殊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她见过。
义父所领的兵将,他的门生、他的宾客,包括他尚在雒阳为官时那些来找他的下僚。
他们提到义父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敬畏,信服,甚至有一些濡慕。
她的义兄卢琰告诉她,正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人们见到圣贤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慕之情。
可郑秀是什么人呢?
一个黑山贼,还是一个女贼首。
世人口中,史家笔下,他们只会在她的姓氏之后冠上“女贼”二字。
与《春秋》之中所描绘的圣人实在相离千里。
可是,她为什么也能收获那样的眼神呢?
蔡夫人看着裴渡:“女郎是不是也以为,秀姨是这些女卒的首领?”
裴渡一愣。
蔡夫人了然地笑了笑:“可秀姨从来不许我们这么称呼她。”
裴渡垂下眼眸,细细地咀嚼了一番这句话。
蔡夫人却没有接着解释,只是拉着她坐下,“女郎可要再歇息一会儿?”
裴渡也只好摇了摇头,“多谢夫人,不过眼下不是放松之时。”
蔡夫人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那女郎先将粥用了罢。待用完后,我陪你在坞中转一转。”
正午的阳光自天幕倾泻泼洒,将坞中的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裴渡没有穿她的长帔。
坞堡不小,两人仍以马匹代步。
她们去修筑守城器械的工坊转了转,又巡查了要害的陷阱和伏兵之处。裴渡有些惊讶地发现,蔡夫人对于坞中的一切细节琐事都能如数家珍。而凡是裴渡提出的要求,她都能迅速将相关人等唤来,议出方案,定下期限,使得整个筹策过程极为高效。
而蔡夫人在布置事情时,会给某些听令者发些木牌,上面记着要做的事情。
待该事已毕,木牌交还,把上层刮掉又能接着使用。
倒像在发令牌与文书。
裴渡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跟一个小帅说话一边用书刀刻着木牌,待布置妥当,小帅领命离开,木牌已经到了令吏的手中。
她一边埋头去刻下一个木牌一边对裴渡说:“女郎放心,秀姨已经发过话了,这两日你在坞中的布置他们都会尽力完成,绝不会有碍于战事。”
裴渡不由奇道:“她们竟识字吗?”
蔡夫人再一次发出一张木牌:“我在坞中待着没事,有时也教她们认字。于黔首而言,不说通晓经史,能懂些事理总还是好的。”
裴渡静静地看着她,“若庠序能下至草莽,便是大同之象。”
蔡夫人的刀尖顿住了。她愣了一会儿才苦笑道:“于太平之世,朝廷尚且无能为之,更莫说是这等乱世了。”
裴渡笑了:“孔丘弟子三千,不也是在乱世之中。”
蔡夫人将最后一个木牌发完,对裴渡道:“孔丘去矣,而其道未续。可见单凭一个圣人是无法与大势相抗的。”
这次轮到裴渡怔忡了。
她看着蔡夫人,只觉得心中的猜测愈发明晰。“观夫人仪态谈吐,应当出身士族,为何会在獾子寨中?”
蔡夫人垂眸淡声道:“我夫亡故,而我无所出,夫家容不下我,我也不愿受人讥谤,便索性归乡。途中为黑山贼所掳,幸得秀姨相救。我已与她说好,待魏郡的局势稳定下来,她便助我返回陈留。”
陈留。
裴渡眉毛一跳。
她又问道:“坞中舆图可是夫人所绘?”
蔡夫人点头,“正是区区不才。”
裴渡便试探道:“那图上署字兼取古今,有蚕头燕尾之态,穷波磔劲结之妙。据某所知,此书以蔡中郎为宗。在下不才,亦有幸仰瞻墨宝,昨日观夫人之书,只觉气运恢宏,依稀可见先圣之遗风啊。”
这几乎是明言了,蔡夫人心有七窍,又如何听不出来?她既陷贼营,亲友远隔,今乍闻此相知之言,不由红了眼眶:“姎怎敢与先君相比。”
裴渡心道:果然如此!
蔡姓,陈留人,八分书,她果然是蔡邕之女!
她心中大喜,不由道:“犹记蔡中郎有二女,观夫人年岁,应当是……”
蔡琰向裴渡一揖:“琰见过女郎。”
裴渡忙托住她的手:“原来是女郎!当初在雒阳时,渡便对女郎的才名极为仰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蔡琰闻言露出几分苦涩:“昔于雒阳年少无知,恃才恣兴,徒废光阴。直至董卓东至,亭台倾倒,云烟烬灭,又闻先君薨逝,而我远在河东,闻讯之时长安已为李傕郭汜所阻,虽五内煎焚,竟不能赴,此时方知过往繁华不过蜃气楼台耳,不提也罢。”
她反握住裴渡的手,“女郎既也曾在雒阳,却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裴渡闻言亦是叹息:“说来渡与女郎也算得上故人。渡的义父与蔡公同朝为官,亦曾与蔡公同修《汉记》,后于董卓废嫡立幼时挺身抗辩,是故去官,如今正在袁绍帐下任军师。”
蔡琰喜道:“令尊莫非是卢尚书!”
裴渡:“正是。渡也正因义父病重,欲入邺城侍疾竟不可得,方才……”她说着,叹了口气。
蔡琰闻言立刻道:“你尽管放心,以秀姨的性子,她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二人本就言谈投契,既知彼此身份,更是欣喜,很快便以表字相称。
说话间,裴渡与蔡琰已经来到了校场边。
眼见得要做正事,她们便都收敛了感怀之心。
大战在即,獾子寨各部都加紧了训练。排演军阵、操练技击、精习射艺者比比皆是,一时间人头攒动,箭矢纷飞。
与寻常练兵没什么两样。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在于训练者全是女人。然而一眼望去,这些女人有高有矮,有健壮者亦有轻捷者。
她们全都身着褐衣皮甲,布巾束发,看上去与男儿没什么区别。如果这些女卒将缠腰的艾色布绦取掉,裴渡有些时候甚至只有通过声音才能将她们和痦老狗的部众区分出来。
蔡琰此刻已经恢复了那个冷静而干练的“蔡夫人”形象。她指着校场正中正在马上斗技的两个女卒道:“矮一些的那个是安娘。她与黑隼皆是小帅,所将之兵类于军中曲长。秀姨有令,东门处就由她来与你配合。”
裴渡对这个名号有些惊讶,“安娘?这也是代号吗?”
“那不是,”蔡琰笑道,“安娘名唤郑安,是秀姨的养女。她不喜代号,平日与人说话也多是以名姓相称。”
说话间,安娘已经将对手的武器挑落在地。
场上的围观者发出欢呼。
她在马上扭头,正见到场边的蔡夫人冲自己招了招手,便翻身下马,疾步行至二人面前。
这是一个健壮的少年人。
她看上去与裴渡差不多大,皮肤偏黑,眼睛大而清亮,此刻正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裴渡。
“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军师?”她开口道。
裴渡欣然道:“是我。”
郑安:“就是你杀了痦老狗?”
裴渡:“是。”
郑安:“你平常用什么?”
裴渡一愣。
郑安晃了晃手里的长矛:“武器,你用什么?”
裴渡迟疑了片刻:“刀?”
郑安立刻叫人递来了一把大刀:“比一场。”
说实话,裴渡是有些意动的。但是她看了看自己的两幅宽袖,还是道:“今日先说正事,待贼军围退,在下定当奉陪。”
“好!”郑安也注意到了她的打扮,闻言便不再坚持,“待我们杀了那张雷公,定要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裴渡笑着应是。
郑安将自己的长矛丢给手下,“我要怎么配合你?”
裴渡搓了搓手指,“你且领二百人驻于东门。若敌军来,则截击之。”
“好!”郑安摩拳擦掌,“且让我试试这张雷公究竟有何本事!”
裴渡却摇了摇头,“安娘,一待你们与贼部相触,需得立刻做出溃逃之状。”
郑安的脸上显出几分失望。
裴渡却拍了拍她的肩:“破敌难,而佯败更难。此计成败皆系于你身,若你做不到……”
“军师不必激我,”郑安调整了神情认真道:“军令如山,我知道该怎么做。”
……
两日之间,一切陆续布置停当。
在第二日的晚上,秀姨将坞中将卒聚集在了校场中。
看上去是要誓师了。不过奇怪的是,秀姨并没有在将台设坛点火,只是在场中点燃了一堆薪柴,使众女卒围坐于四周。
郭嘉不想凑这个热闹,裴渡就暂且陪他站在阴影中。
裴渡:“奉孝的舆图看得怎么样了?有何见解不妨说来一议?”
这两日连她都很少见到郭嘉。据蔡琰说,他将两张舆图都借去了,说是计划里还有些需要斟酌之处。
“没有,”郭嘉摇了摇头,面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你的计策虽说不上周全,但胜在出其不意,倒也没什么亟需调整之处。”
裴渡笑道:“连奉孝都这么说,那我可就放心了。”
“不过裴济川,”郭嘉忽道,“你有些过于认真了。”
裴渡挑眉。
“我若是你,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他抱臂道,“若真出了什么事,你无法脱身。”
“以身入局是谋者的大忌,”他抬起酒囊歪头瞥她,“可别说你没有。”
裴渡默然片刻,忽然一把抓过了他的酒囊。
“你干嘛!”郭嘉伸手去抢,“你不能饮酒的!命不要了?”
“你就能饮了?裴渡一个跨步躲过他的手,“华元化说了,你这病大半是喝出来的。”
郭嘉争了半天也没拿到,反被裴渡扣住脉门动弹不得。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郭奉孝,你要是死得比我还早,那可就算是我赢了。”
裴渡与郭嘉几乎一般高,在这个身位下,二人的脸离得极近。
郭嘉甚至能看清那双狭长眼眸中映出的熠熠火光。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你与我都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裴渡正要说话,却觉得胸肺间有些痒,便放开手捶了捶胸口,“这可真是奇了。不是你郭奉孝天天把死字放在嘴边吗?”
趁这个机会,郭嘉飞快地把酒囊夺了回来。
“使诈?”裴渡挑眉。
“兵不厌诈。”郭嘉这么说着,却还是把酒囊挂回了腰间。
“总而言之,”郭嘉道,“你这人聪明,但心太慈,等来日跟我对上,必叫你因此跌个头破血流。”
裴渡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多谢。”
郭嘉再一次移开眼,没有接话。
裴渡也跟他一样抱起手臂,“你如何知道我们必定会对上?”
郭嘉硬着声音道:“你我终归不是同路之人。”
裴渡转头看他,却发现微黄的火光并不足以将郭嘉的神情完全照亮。
于是她问:“何以见得?”
郭嘉指了指前方:“喏,她们来找你了。”
裴渡转回头,却见蔡琰正与几个妇人一同走过来。
裴渡放下手,“一起去吧?”
郭嘉却转了身,“不了,那地方太亮了,我可不敢待。”
裴渡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再强求,只是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轻声道:“郭奉孝,天下之事,利弊盈亏皆无定数,你的话可莫要说太满了。”
郭嘉脚步一滞,嗤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几乎同时,蔡琰等人也走到了近前。
“郭君这是……”蔡琰看着郭嘉逐渐隐于夜色的背影,不进有些讶然。
“不用管他,”裴渡摆了摆手,“你们誓师结束了?”
“誓师是啥?”一个厚嘴唇的女人茫然道。
蔡夫人笑道:“不是誓师,只是秀姨对大伙儿说两句话,再发些伤药罢了。”
“小军师!”一个名号方颐的方脸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秀姨已经与我们说了,咱们坞中来了个厉害的小军师,要帮咱们把卧牛寨的那些人赶出去呢!”
她身后,一个圆脸的女人也笑道:“我家那姑娘也说了,前日她们跟着黑隼出谷,路上遇到了痦老狗那些人,还是小军师把她们救了呢!”她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我就这一个姑娘,要是没有小军师,说不定就……”
另一个长脸的女人拍了她一下:“哭什么哭,这不都好好的吗,别叫人小军师笑话!”
“是是是,”圆脸女人揩了揩眼角,“我这两天打了几只络子,今儿个出来的急,没带在身上,等回头再拿过来给您!”
裴渡正想客气一番,就被宽肩膀的女人打断了:“小军师也忒瘦了,还好是来了咱们寨!你放心,咱们这儿不缺粮,就只管敞开了吃,不出半个月,保管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句话让裴渡扬起的嘴角不由得压下去了一些。
女人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兴奋地围着裴渡,一傍七嘴八舌地说话,一傍把她往篝火中央带。
“小军师,要不你去说两句吧?”最开始的那个方脸妇人提议道。
裴渡正要答话,却见郑秀朝这边过来了。蔡琰心知秀姨应该是有话要跟裴渡说,便招呼着这些妇人离开了。
“秀姨。”裴渡向她行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