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将她架住,“蔡夫人应当与你说过了,我不是这儿的首领,所以不必弄这些虚礼。”
裴渡点了点头,“那秀姨……”
“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医妇罢了。”郑秀轻轻执起裴渡的手,将一个小布包放了上去,“你给黑隼的平复膏她用过了,效果确实出奇,不愧是华神医的东西。我分辨出其中几味主药仿制了一些,只可惜还有几味不甚清楚。”
裴渡便道:“方子我记得,回头给秀姨写一份。”
“多谢,”秀姨便温和地笑了起来:“济川也学医术?”
裴渡:“久病成医,粗通皮毛而已。”
毕竟在华佗身边时,她也是常常与郭嘉一起去蹭神医授课的。
秀姨便问:“不知如今华神医在何处?”
裴渡:“之前汲县出了个治黄疸的神方,神医便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日。只是我们北上之时他也正好离开,至于此去何处渡却不知。”
“我早有向神医求教之心,却一直未能如愿。却不想华神医竟与我同在河内,此番错过倒也有些可惜。”秀姨这么说着,却没有真的露出惋惜的神色。
此时此刻,女人们正围在篝火旁快活地说着话。其间有人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许多人都欢呼了起来。
裴渡不由问:“秀姨既是医师,那这些女卒……”
郑秀:“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原本并不是贼,而是獾子岭附近一个村子里的村妇。”
裴渡讶然:“一个村子的村妇?那她们家中……”
郑秀:“她们大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当时这一带起了疫疾,许多患了病的女人被扔出家或者赶出流民的队伍,只能躺在路边等死。我把她们救回来,她们却无处可去,我便把她们带在身边。”
“后来人多了,我就带着她们带进了山,在河谷自垦田地耕种。”
“再后来,这一带起了黑山之祸。一群女人的村子在贼寇横行的地方太招摇,我们就投靠了附近獾子岭的渠帅梁浮云。”
“说来也巧。这梁浮云恰好也曾是染疫后为我所救的流民之一。”
“上山之后,我也时不时还会再救些人回来。至于像陈鱼那样为了生计慕名而来的,反倒是少数。”
裴渡抬头,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柔和而坚毅的面庞。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官逼民反的戏码,但说实话,裴渡能理解秀姨的选择。
桓灵之际,汉季失柄,威权旁落。外戚宦官一心争权斗法,致使军备松弛,朝政疲弊。而豪强则乘机侵夺田土,残虐乡里。
于是乎,无数良田与精壮便都落到了豪族的手中。这些豪族自为保聚,仗着自募的部曲横行乡里,无视官府,虽占田口甚众,所纳赋税却极少。
如此一来,郡县为了保证税收,在量田之时大做文章,使得田瘠地少的贫弱黔首反而负担了大部分的租赋。
而此时偏偏天灾不断,又有宫中营建的加征以及各地主官的增调,以至于许多小民即便散尽家财也无法负担沉重的赋税,为了活命,他们或沦为流民,或投附豪族,或揭竿而起,或化身贼寇。
作为女人,想要在这样的世道中立锥,除了要熬过兵祸、疾疫、灾荒,还需要面对更多来自草莽之间的,随时有可能伸向她们的利爪。
因为在他们眼中,她们是女人,是弱者。而在道德崩坏的乱世里,被经书称赞的柔弱温顺并不能成为她们的保护。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血路。
*
太行群峦与豫北苍穹的交界之处,斑斓的云岚正与夕阳的残辉扭绞撕扯。
而天幕之下,重围打开一处,身穿重铠的张雷公带着部众穿过了谷口。
谷中的麦田早已不见了人迹,唯有青苗仍旧顽强地扎根于泥土之中,仿佛全不畏惧马蹄的践踏与惊扰。
围兵没有抓到过逃民,应该是郑秀有意识地将这些附农迁进了坞中。
这倒让张雷公更加相信坞中尚有余粮了。
思及此,他愈发握紧了缰绳,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山脚。
一褐衣人正等在那里。“姜小帅命我引渠帅上山。”她说着,转过身往山路上走。
张雷公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先遣了五十人跟随这向导上山。待他们平安抵达后,一个善于识途的老贼和向导一同折返了回来。
向导面色不善:“时间紧迫,一旦过了戌时,城门就不会打开了,还请渠帅莫要做无用之事。”
张雷公用鼻子冷哼一声,调整了队形将自己护在中间,这才随着向导上了山。
壕沟对岸同样有两个等待的女卒。
向导上前向她们打了个手势。
伴随着巨轮转动的轰响,壕桥被缓缓放了下来。
向导:“请渠帅过桥。”
张雷公没动,只让部从举起了火把。
坞壁之上没有任何动静。
向导:“只有您过了桥,小帅才会回应。”
张雷公再一次派了五十卒先行。
安然无恙。
于是他又派了一百卒。
仍旧安然无恙。
约有五百贼部过桥后,他才策马越过了壕桥。
身后的部从再一次举起了火把。
堡壁之上亮起一盏孤光为应。
片刻之后,紧闭的坞门被打开了。
张雷公立刻眯起眼瞧了过去,却见重门之后空无一人。
“姜黑隼呢?”他脸色不善。
向导作出一个恭请的姿势:“待您进坞,小帅自在里头相迎。”
张雷公大笑两声,旋即目露凶光,抄起马柙上的长矛将向导攮了个对穿!
火把滚落在地,照亮了血泊映出的马蹄。
放吊桥的两个兵卒见状欲逃,却也被擒杀。
张雷公冷哼一声,“蠢货。”
说罢他摇了摇手,令兵旋即传令,不一会儿便有数百人率先进入了坞中。
让张雷公有些意外的是,门洞之中与坞门前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这些人入坞后没有立刻深入,反而鱼贯涌入堡壁,占领敌楼,登上女墙。
没一会儿,墙头点起了火把。
太顺利了,顺利到张雷公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为了防止被敌人趁后,他首先下令让一部分部众去占领城墙。
然而从他们进城到点火,整个过程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厮杀声。
张雷公立刻派斥候前去查探,方知整面坞壁居然空无一人。
是黑隼真的把人全调走了打算投奔他,还是说这座空堡壁其实只是用于迷惑他的障眼法,真正的伏兵其实全在城中?
张雷公更倾向于后者。
姜黑隼送来的舆图他让陈鱼验证过,基本可以确定大差不差。虽然据那娘儿们说,陷阱与暗门计画有些不全,但他所部之人倍于她们,他又控制了城门无有后顾之忧,拿下獾子岭便是举手可得了。
说到陈鱼……他看向了一旁被绑于马背之上的,披头散发满面尘垢的女人。
这娘儿们的两个小子他已经杀了,至于她……
“她和你们一起开路。”说罢,他让手下将她身上的绳索解开,让她自己骑在马上:“这一路你要是能活,我就放你条活路,如何?”
陈鱼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盯着洞开的城门。
大军陆陆续续开始进坞。
在来之前,庄电母与他分析过可能的设伏之所。张雷公坚信坞中有伏,每到一处都先行派兵散入其间进行探查。
然而,除了入坞不久遇到了一个陷马坑外,他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甚至都不只是没有遇到阻碍了,他推阵之时这些楼巷间空空荡荡的,连一个贼卒都没有遇到!
到了到了这一步,张雷公要是再没发觉其事有异就是智识有阙了。
可是,她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抬起了头。
而与此同时,另一面堡壁的望楼之上,两双眼睛也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裴渡眼看着那团火光点缀之下的庞大黑影缓缓向前,又逐渐填溢道巷,神色凝然了起来。
“还真让济川说准了,”她身旁的蔡琰道:“他如此推阵,即便坞中真有伏兵只怕也难乘其短。”
裴渡看了看远方山岭之上的一线金光,轻声道:“黑隼那边应该差不多了,现在就看——”
话音刚落,东侧山道忽然传来三声鸣镝。
“就看他上不上钩了。”
“渠帅!东侧山道有人突围!”张雷公身后,一个部从遽然勒马看向鸣镝传声的方向。
张雷公的眉头骤然团起。
“渠帅!”又一部从御马而来,“她们的粮仓之中全是炭灰,并无粮草!”
“什么?”部从愕然,“不是说没被烧掉吗!”
张雷公此刻终于恍然: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假黑隼投效之名大开城门,让他以为她们要在城内伏兵,便一路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推进。
实际上,她们手里根本就没粮,只是獾子岭被围,她们兵少无法出山,便想出了这个声东击西之计趁机突围!
张雷公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个计策是成功的。他为了保证自己的平安,将大部分东坡的守兵都调走了,此时此刻的东侧山道几如无守!
“渠帅!”部从在一旁道,“她们既要弃坞而去,倒不如听任之,您只需在坞中消灭她们的残部,拿下獾子寨易如反掌啊!”
是啊,张雷公想,左右他已经入坞,只需放任她们……
放任她们?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痦老狗血肉模糊的头颅,心中顿时一痛。
不对,若放任她们跑了,那痦老狗的仇如何得报!
何况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坞堡并且控制了坞门,眼下的局势无论如何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思及此,他也不再犹豫。“传令坞外众部,除守山道者外,余卒即刻入坞,清除坞内贼妇,拿下主院。”
令罢,他催动胯下骏马,带着已经入坞的部曲疾速向东门冲去!
而此时,望楼之上,余晖勾勒之处,裴渡眼看着那些火把光由方阵变为锥阵,终于勾起了唇。
传令的贼卒匆匆向西门赶去。就在他穿过隘道即将出坞之时,却见坞门忽然关阖了。
贼卒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命令冲突了,遂急喝道,“莫要关门!渠帅有令要传!”
然而下一刻,长风贯耳,利刃穿头而过。
浓稠的血流过轰然紧闭的重门,映见了坞外倏然倾泻的箭雨。
堡壁之上,方颐拉开弓弦,将箭矢对准了那些惊慌失措的贼卒。
弓弦被放开。
无数羽箭几乎同时飞射而出,坠入茫茫人海之中。
这些守在坞外的贼众刚好处于弓弩的最佳射程里,是故死于箭矢者不计其数。带领他们的小帅试图组织楯陈以自蔽,但效果不彰。
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往后退却,却又因此被挤进壕沟之中,葬身于尖刺之下。
“这小军师真是神了!”方颐大笑,“若非是她料到张雷公的手下会夺坞壁,提前让我们藏进地道里,我们又哪能这般轻易地抢回坞门,把这些贼厮杀成这等狼狈样!”
“可不是!”她身边的长身妇人再一次拈弓搭弦,“我一开始还觉得这些安排无用,现在看来,小军师想得可比咱们远多了!”
“可见我看人准吧,”方颐有些得意,“我早说了,咱们那小军师一看就是顶聪明的人!”
长身妇人点点头。“按小军师的安排,咱们的事儿也算是做成了。”她转过脸,往身后将暗不暗天幕使劲望了望,“现在就看安娘那边顺不顺利了。”
此时此刻,她口中的“安娘”也正凝望着同一片黛蓝。不过她看的不是天空,而是天空与堡壁交界处遽然亮起的一点火光。
郑安心头一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矛。
震地的马蹄声愈传愈近,愈传愈近,终于从昏暗的坞门中现出了形状。
“拦住他们!”郑安一抖长矛,率先冲了上去!
坞门之外,壕桥之前,两股蚁群般的黑山贼刹那间融为一片!
张雷公很快就撂倒了一围女卒。他长刀横砍,正要再枭一首,忽见一把长矛自身侧直刺过来!
雷公只好收刀来防。“铿”的一声两杆相撞,刀与矛皆抖了一下。
张雷公有些诧异。他天生力大,对敌之时鲜少有人敢直接阻他刀势的。而眼前这少年不但阻了,甚至还与他僵持住了。
“你是何人?”张雷公一边压刀一边问道。
郑安以长矛死死相抵,“取你狗命之人!”
张雷公冷笑:“我所率之兵千余,观你部众不过几百。相拒于此,只怕是想为郑秀那群女人突围拖延时间吧!”
刀与矛倏然分开。郑安并不回答,只是再一次伸矛刺去!
两方人数毕竟悬殊,郑安所部很快就落于下风。她驱马后退一些,攮死了几个拥上来的兵卒,大喊道:“撤!”
话说张雷公在交战之时已经看到了下方山道间混乱交杂的火把光,而此刻这些光还在迅速地往山脚推进。
他心中焦躁,又眼看着郑安的人马陆续通过壕桥要向山下去,立刻率人追了过去!
马蹄踏上了木制的桥板,对岸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桥板倏然倾斜!
张雷公心道不好,却已来不及回撤。
在他连人带马陷入壕沟之前,正好见到壕桥边两个女卒将横栝抱到岸上。
他瞳仁骤缩:这东门的壕桥居然是机桥!
此刻张雷公也终于明白,什么声东击西,什么带兵突围,都是障眼法,她们真正的目标还是自己!
郑安眼见得张雷公落入陷阱,以为其必死无疑,心中正喜,却忽闻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危急之际,那张雷公居然生生用手抠住了壕沟边缘,使得自己免于尖刺贯体之灾!
雷公的部从迅速涌过去,试图将自家渠帅拉出来。
异变在前,郑安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张雷公在壕沟对岸,而此时的壕桥已经不能通行。那就只能……
她捞起了弯弓。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鬼一样的女人忽然冲了过来。她举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大刀,狠狠砍在了张雷公手上!
又是一声雷鸣似的人声,只不过这一次是惨叫。
张雷公彻底掉入了尖刺密布的壕沟中。
而陈鱼的身躯亦被无数愤怒的刀锋绞碎。
“张雷公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一声清喝在此时骤然划破暮色。
随着声音落下,郑安眼见得对岸的雷公贼众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裴渡提着刀,领着一群女卒杀至岸边。
郑安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她呼喊起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投降”的高喝接连响起,直至山林摇动,天地震悚!
贼众群龙无首,未几便大乱。奔溃之中,有的为敌所杀,有的陷入壕沟,有的滚下山崖,还有一部分直接成为了俘虏,能够逃出獾子岭的甚至是少数。
裴渡与郑安解决了外面的敌人,正要带着俘虏回坞,却在坞门外看到了陈鱼的尸首。
她被砍了一条腿,身躯之上全是血窟,整个人殷红一片。
从尸体双手前伸的形态看,她似乎是试图爬进坞堡,却在中途断了气。
裴渡注意到,她的右手抓着一片脏兮兮的破布,上面隐隐有字迹。
她唤住郑安,翻身下了马。
这破布显然是从衣角撕下的,上面有三个鲜血写就的草字:换翠娘。
写得歪歪扭扭的,“换”字还漏了笔画。
用张雷公的命,也用自己的命,去换她女儿翠娘的活路。
可她们死路又从何而来呢?
晚风穿过尸山血海,又带着浓重的腥气钻进鼻腔。
她们与他们的死路又从何而来?
裴渡沉默地将破布递给郑安。
二人相顾无言。
此时此刻,她们身后,天地相交之处,最后一线附于岭脊的金芒也收敛了光晖。
取而代之的,是银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