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被朝廷贬黜后他又应了袁绍的征辟,成为了他的军师。
然而此后,董卓方死,又有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年幼的天子像一个物什般被各方势力抛来掷去,而袁绍忙于争霸,反把讨贼扶汉的事情抛诸脑后,甚至因为卢植的屡次匡谏而疏远了他。
袁本初,四世三公,嘉名重于海内。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不能匡扶汉室,那么还有谁能做到?
也许天下尚有英雄吧,卢植想,只可惜他等不到了。
“不说我了,”他把语气放轻松了些,“你先时说要自己取字,想得怎么样了?”
“济川,”裴渡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渡欲字济川。”
卢植思索片刻,“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
裴渡点头:“是。”
卢植:“此乃武丁任用傅说之时所说的话。”
裴渡再一次点头:“是。”
卢植默然片刻:“你想好了?”
这一次,裴渡的头点得比前两次都重:“是。”
卢植轻轻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想,倘若汉室能多用一些这样的年轻人,那该有多好。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济川,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裴渡后退几步,伏跪于地,叩首道:“父亲放心,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此后五日,裴渡一直在卢植身边侍疾。第五日夜,卢琰发现了晕倒在床边的裴渡,便将她送去休息。
那天夜里,裴渡做了个梦中。
梦中,泰山倾倒,梁木燎毁。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据说孔子曾负手曳杖,歌云此词,后寝疾七日而终。
梦醒次日,汉故尚书卢植殒于病榻。
去时神态安详,一如解脱。
一代儒宗,海内人望,就此陨落。
卢植的院子只有两进。院中没有楼榭,仅有几座青砖为地,悬山为顶的屋舍,分布在狭小的庭院四围,看上去甚至有些逼仄。
那一天,蔡琰看到,裴渡在院中站了好久。
为了把卢植的灵柩运回涿郡,她找到了梁浮云。
她对他说了两件事。
其一,邺城之中,袁绍家眷与城中衣冠皆被救走,他们已经无法再借此挟制袁州牧,要不了多久,邺城必破,徒留无益。他们中势力最大的渠帅于毒就是去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离开。
其二,张雷公新丧,其部下必然乱作一团。若此时回军,便能夺下卧牛寨,吞并张雷公的势力。
梁浮云以为有理,便领兵离开了邺城。裴渡借着他的队伍,成功与卢琰一起将卢植的灵柩运出了城。
梁浮云答应她,待回到獾子岭后,可以派些人送他们北上扶灵归乡。
然而,当他们来到太行山外,却发现道路上出现了大量的官兵。
遣斥候一探,才知袁绍居然从顿丘发兵绕过邺城,直抵黑山贼的老巢。
梁浮云大惊,率众循小道入山。
然而还是迟了。
当他们赶到獾子岭下的时候,正看到火光冲天。
甚至不只是獾子岭。梁浮云手下的那几个山头,以及其他渠帅的坞堡所在,大都被袁绍率兵剿灭。为了防止黑山残部再次保聚,他每剿灭一处,便会将坞堡摧毁,只留几个重要的隘口派兵驻守。
黑隼当及就要冲回去救人,却被众人拦住。争执之时,探骑找到了率众出逃的郑安。
“我娘她……”郑安用双手死死按住眼睛,“她为了救医庐里的伤者,没能逃出来。”
黑隼颓然地跪坐在地上。
梁浮云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济川,我娘让我跟你说,”郑安放下手,但眼眶还是无法避免地红了,“她有个师弟叫董奉,在南边行医,你要是有一日见到了,麻烦帮她问个好。”
蔡琰看向裴渡,却见后者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虎口:“……好。”
此时此刻,裴渡看着冲天的火光,忽然想起了那个梁木燎毁的梦。
原来陨落的圣人,不只卢植一个。
她突然觉得很荒诞。人人都说圣人出现则天下太平,但在吃人的世道面前,圣人脆弱得如同一根用于占卜的蓍草。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嵌入皮肉。
袁绍的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是对这些黑山贼的据点分布和守备情况了如指掌,是做不到那么快的。
裴渡几乎可以断定,这是那个人的手笔。
而她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他会这么做,在坞中时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番。
但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布局。
“济川,”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指从虎口上拿开,“别再掐了,已经流血了。”
裴渡看看她,又看了看陷入悲伤的黑隼和郑安,只觉得心底有钝器在敲。她强逼着自己把头转向梁浮云:“渠帅今后有什么打算?”
梁浮云叹息,“为今之计,只能去投奔张燕了。”
裴渡了然点头,又问郑安和黑隼:“我欲北上幽州,正缺人手护送,不知你们可愿与我同去?”
经过上次打张雷公的事情,渡在这些人心中已经有了不小的威望。黑隼与郑安商议一番,又与梁浮云说过,便决心跟随裴渡了。
万事俱备,只欠粮草。
裴渡就这样带着卢琰以及卢植的薄棺找上了袁绍的大营。
甫一入营,她就被一个人拦住了。“你见到郑安了?”
“郭奉孝,”裴渡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已经燃起了滔天的怒焰,“让开。”
郭嘉没有挪步。“你觉得她们是什么人?”
“为贼并非她们所愿。”裴渡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郭嘉眯起了眼睛:“所以你也知道,她们就是黑山贼。”
裴渡简直怀疑这人是想逼她动手,好让袁营甲士就地击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放开,“在下此来是为求见袁使君,还请郭君行个方便。”
郭嘉看着她的神情,几乎气笑了。他向前一步,指着身后连片的营垒低声问:“你知道袁本初带了多少人来剿贼吗?五万!只要他想,都无须我做什么,这五万人自可荡平獾子岭!”
裴渡的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所以郭君的意思是,此事与你无关?”
“有关,当然有关,”郭嘉眸光愈冷,“不然你以为郑安哪来的本事带着数百人破开万人重围跑去见你!”
裴渡愣住了。
郭嘉见她怔忡,神情总算好看了几分,“裴济川,这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有万全之策,你不是神,我也不是。我奉劝你一句,就算你真想为她们报仇,也该好好动动脑子,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正在此时,一个灰衣军师来找郭嘉。郭嘉瞥了裴渡一眼止住话头,一甩袖袍与灰衣子扬长而去。
裴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手指。
袁绍听闻卢植辞世,不知心中何想,但至少面上是悲痛万分,当即就要遣人护送他们扶灵归乡。
裴渡婉言拒绝,并说自己已经招募了五百乡勇,只求袁绍拨些钱财及粮草给她。
此时袁绍已经扫荡了多个屯壁,缴获粮草辎重若干。又想到自己不用出兵,还能得一份尊贤重士的好名声,当即大手一挥,同意了裴渡的请求。
粮财齐备之后,裴渡找到了蔡琰:“不知文姬是想返回圉县还是随我一同北上?”
蔡琰犹豫了。
按理说,她是应该归乡的,但是獾子岭寨对张雷公的那场大胜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女人的可能。
裴渡轻轻拉起她的手:“文姬,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容身。无论你身在何处,今日情谊,渡皆不敢忘怀。只是我也的确觉得,以你的才华,不应当困守于后宅。”
“况且,我还是很想看到庠序下至草莽的那一天。”
最后那句话显然触动了蔡琰。
她垂头思索了好一会儿。
《礼记》有云: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她熟读经史,对于这些话一向牢记于心。然而如今她已无父无兄无夫无子,即便回到圉县,也早已无所依傍。
细思来,三从已经无法限制她,亦无法帮助她。
于是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毅:“济川,我与你同去。”
裴渡扬起唇角:“那我这就遣人向陈留去信。”
“不必了,”蔡琰却道,“战祸之中,音讯不通本也是常事。”
就让他们都以为蔡文姬死了罢,她想。
不守妇礼者取耻于宗族,她不愿让蔡氏蒙羞。
但,她也想试着去走一走自己的道。
*
初平四年夏,卢植的义子裴渡带着蔡琰、郑安等人,与卢琰一同扶灵归乡,北上幽州。
路上遇到贼乱,不得已迁延了一段时日,终于在初平四年秋抵达了涿郡。
按照裴渡的计划,她本想先将义父的灵柩送回涿县,然后带着这五百人前往蓟县投奔幽州牧刘虞。
然而,这个计划却被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