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肃然道:“我带些人扮作商贾,先去蓟县一探。”
卢琰立刻就猜出了她要做什么,当即摇头道:“即便要去,也得我与你一同去。”
裴渡:“可阿母他们……”
屋门忽然被推开,“我带着他们离开。”
裴渡与卢琰同时转头。
崔嫃把几件叠好的衣裳放在案上——正是白日里她说要帮裴渡重新改的那几件。
“当初董卓将你们父亲罢官,大郎与二郎都不在,阿渡与你们父亲一伤一病,也是我带着你们离开的雒阳。”她说这话时,面容不似白日那般柔和,“我不会强留在此给你们徒增拖累,但阿渡,我到底也是博陵崔氏女,又何必小看我。”
裴渡垂眸。
崔嫃静静地看着两人,“倒是我有句话要嘱咐你们——”
“无论能否找到大郎,亦无论你们所谋之事是否成功,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
*
一日后,蓟县城门。
说来这蓟县与别处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有两座内城。
一座位居西南,其址原是故汉广阳王宫,后成为幽州州治的衙城所在。
而蓟县东南却另有一座内城,此城虽然面积小些,但城墙更为高耸坚实——这便是公孙瓒所建,用于与刘虞分庭抗礼的小城。
郭外的民屋坍圮了大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坐在乱石间,神色木然地看着被加高的郭墙。
在他们的不远处,几个外乡人正把过所交给守大城的门卒。
此刻,门卒看着这名为客商的一车、两骑以及十来个家从,眼睛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伙人看上去实在有些奇怪,尤其是那些家从。
他们所服相似,但大部分人都身形偏矮,其中几个脸也生得阴柔——倒像女人似的。
裴渡把早已准备好的钱货递了出去。对方拿在手里一掂,上下眼皮就分开了。“你们来得怪不凑巧。”他压低声音道:“现下城里管事的是公孙将军,他可不比刘使......哦,之前的那位。总之,你们这些做买卖的也安分点,要是给抓到什么尾巴,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裴渡正想问点什么,就见一个穿大铠的将官往这边走了。那门卒忙把钱货望袖里一揣,把裴渡等人赶进了城去。
郭外一片废墟,郭内也没好到哪里去。最大的区别大概是主道上的流民都被赶走了,此刻街陌间冷冷清清的,连贩夫都不怎么见到。
裴渡一行人走在空荡荡的道上实在扎眼,好几次都被逻卒叫停盘问。
郑安在裴渡身后皱眉:“怎么跟闹过贼似的。”
卢琰则面带忧色:“连靠近城门的地界都这样,更不知州府得是个什么光景了。
几人先找了家逆旅落脚。此地后面是客舍,前面却是个食肆。
他们一口气行了百里,眼下都是饥肠辘辘,便到那食肆中要了些粗饭来用。
邻座的客人正在饮酒,有一个像是喝多了,对着同行人抱怨道:“我这买卖早就跟州府里过了明路了,只等那几个乌桓人带着貂皮来取,现在好了,他一上任,刘使君的规矩全都不算了,现下乌桓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足足三百石盐,全砸手里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我的贤兄,这话可说不得,要是给街上那些兵听见了我们得掉脑袋。”同行人着慌地看了看四周。
“说得像不说话就不会掉脑袋似的。”醉汉嗤之以鼻,“他那些兵做事都跟他一个样,就拿刘使君来说吧,他说是说让刘使君继续做治中从事,实际不就是给人关在州府里?我看哪要不了多久刘使君就要‘病故’喽!”
这下子不仅是同行人,就连店主人都上来捂他的嘴了。好容易给人劝回后面的客舍,店主人耷头耷脑地走了回来。
借着要热汤的机会,卢琰问那店家:“我们是冀州来做买卖的,初到此地,还请老丈给我们指点一二。”他说着,塞了几枚铜钱到店家手中。
“你们要问什么?”那店家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卢琰先是问了些本地市在何处、用来易物的都是何物之类买卖相关的事情,接着话头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刚刚那位醉酒的兄台说了个什么‘刘使君’,不知可是贵地的州牧啊?”
“哪还有什么刘使君,”店家下意识地瞥了眼门口,“现在的州牧啊,姓公孙,之前那个姓刘的州牧就是被他抓起来关进州府去了。”
“说来这个公孙使君手底下的兵厉害着呢,”他又放小了声音,“尽可着咱这些老百姓欺负。听说你们是客商,走在外面可千万别漏财,否则有的是麻烦找上门。”
裴渡听罢撇了撇嘴:“这年头,哪个官手底下的兵不这样?就你刚刚说那个姓刘的,难道他不这样?”
店主人一听,急了,“刘使君哪能跟那个狗官比!”他说着,噔噔蹬跑走了。
待仔细地关了食肆前后的门才跑回来道:“老夫接下来说的这些话客官们可别说出去。要说这世道没有好官,这刘使君就是个难得的好官啊!他手下的兵从来没抢过东西,而且有几次他骑着牛走在道上,身上穿的跟咱们这些白丁一模一样!
“除了这个,他做的那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啊!刚刚那个客官的话你也听到了,旁的地方这盐都是官府把着卖,咱刘使君不一样,不但准我们明着卖盐,还准我们卖给戎人!”
裴渡故作惊讶道:“我与阿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第一次听说这么好的事情!”
“可惜现在都没有喽!”店主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裴渡和卢琰便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
“可是这般好的官,那姓公孙的却要杀了他,不怕犯众怒吗?”裴渡疑道。
“所以才说‘病故’嘛。”店家这时候声音细得都像蚊子叫了,“那客官虽说喝醉了,可说得也不全是醉话。就昨日,州府里张出榜来,说是刘使君生了重病,要征医匠给他治病呢!”
裴渡与卢琰对视了一眼。
“他们州府里不是有医匠吗?为什么要在外头征?”裴渡问道。
“谁知道呢。”店主人竖着眉毛道,“只怕是眼看着刘使君要被他们磋磨死了,想找个没来历的昏人代过呢!”